踏入世界裂縫的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觸感瞬間包裹了我的全部存在。那感覺,彷彿整個人強行穿透了一層粘稠冰冷、膠著如萬年寒膏的無形屏障,又像是從萬丈懸空的懸崖之巔毫無徵兆地縱身一躍,狂暴的失重感與撕裂般的空間錯亂感同時狠狠襲來,幾乎要將我的意識與靈魂徹底撕扯成虛無。
眼前的景象轟然劇變,再也不是方纔那片極致純白的極寒領域,也不是裂縫邊緣絢爛迷幻的七彩流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混沌翻湧、不斷扭曲變幻的詭異“亂流”。無數破碎的畫麵、閃爍的光影、錯亂的時空碎片層層疊疊地交織碰撞,光怪陸離卻又毫無章法,隻看上一眼,便讓人神魂眩暈、靈台翻騰,險些直接陷入瘋狂。
耳邊聽不到任何清晰的聲響,卻又被無窮無盡、嘈雜刺耳的雜音徹底填滿。那是無數世界的殘響、時空的哀鳴、生靈的囈語、規則的破碎之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道足以衝垮神智的音浪,刺耳、混沌、毫無意義,卻又死死纏繞著我的意識,揮之不去。身體徹底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位感,甚至連自身的血肉、靈力、靈魂邊界都模糊不清,彷彿我也變成了這亂流中的一縷虛無,隻能隨著狂暴無序的時空洪流,身不由己地飄蕩、沉浮、隨時可能被徹底碾碎。
這,就是世界裂縫的內部?
這就是連線諸天未知、跨越時空界限的天然通道?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慌悄然滋生,我猛地咬緊牙關,強行穩住幾乎要徹底潰散的心神。識海之內,《九幽修羅觀想法》被我毫無保留地催動到極致,三頭六臂的九幽修羅法相端坐靈台中央,凶威內斂,神光穩固,散發出一縷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幽冷光華,如同驚濤駭浪之中屹立不倒的燈塔,硬生生守住了我最後一絲清醒的自我意識,不讓我被這片混沌亂流徹底同化、吞噬。
絕不能隨波逐流!
一旦意識迷失,我將永遠困在這時空亂流之中,化作虛無的塵埃,再無重見天日的可能!
必須找到穩定的“錨點”,必須辨明一絲可行的“方向”!
我咬緊心神,嘗試將靈覺化作無數細密的觸鬚,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探索。可靈覺剛一接觸到外界的亂流,便立刻被更加狂暴、更加混亂的資訊流狠狠衝撞、撕裂,瞬間便被沖得七零八落,險些傷及神魂根本。這裏充斥著無數不同世界、不同時間、不同規則的碎片資訊,它們互相衝突、互相湮滅、又互相重組,沒有邏輯,沒有秩序,沒有常理,哪怕隻是一絲窺探,都要承受神魂被撕裂的劇痛。
時間,在這裏果然徹底失去了意義。
我無法判斷究竟過去了多久,或許隻是短短一瞬,又或許已經歷經了歲月千年。意識在無盡的漂泊中漸漸感到沉重與疲憊,識海中的修羅法相光芒也開始微微搖曳,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就在我即將陷入絕望、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
無邊混沌的時空亂流之中,極遠處,突然浮現出了一點……相對“穩定”的微弱光斑。
那光斑渺小得可憐,如同漆黑夜幕裡掙紮閃爍的螢火蟲,在狂暴無盡的資訊亂流之中搖搖欲墜,卻又異常頑強地持續閃爍著。更讓我心頭一震的是,光斑之中,散發出一種……我無比熟悉的、陰冷、魂息、幽怨交織的氣息。
是蘇娜?
是雨玲瓏?
還是我身邊其他與陰魂之道相關的存在?
此刻的我根本來不及細想,也根本沒有資格去猶豫。在這無邊無際的絕望亂流之中,這一點光斑,就是我目前感知範圍內,唯一能夠辨識、能夠靠近、能夠抓住的救命浮木!
我集中全部殘存的意念,爆發出靈魂深處最後的力量,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攥住最後一根稻草,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點微弱的光斑拚命“遊”去!
周圍的時空亂流變得愈發狂暴,無形的撕扯與擠壓感成倍暴漲,彷彿有無數隻來自虛空的猙獰大手,死死拉扯、擠壓、啃噬著我的意識,想要將我拖入更深的混沌深淵。識海之中,修羅法相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幽冷神光驟然暴漲,以無上凶威硬生生在無盡亂流之中擠開一條狹窄的通道,護著我的意識,艱難前行。
近了!
更近了!
當我的意識終於狠狠“觸碰到”那點溫暖而陰冷的光斑的瞬間——
轟——!
眼前所有的混沌與眩暈轟然散去,景象驟然變得無比清晰!
再也沒有扭曲的時空亂流,再也沒有刺耳的嘈雜雜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死寂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大地。
天空是厚重的鉛灰色,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辰,甚至沒有任何光源,可昏沉的光線卻莫名充斥著整個天地,照得萬物都蒙上一層死寂的灰。大地貧瘠而乾裂,看不到半點生機,隻有零星生長著一些扭曲怪異、彷彿由純粹陰影凝聚而成的枯樹,枝幹猙獰扭曲,如同伸向天空的絕望鬼爪,在無聲的風裏微微晃動。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陰氣、死氣、腐朽之氣,更纏繞著一股揮之不去、浸透骨髓的悲傷與怨恨,沉沉地壓在心頭,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悲涼。
這裏……絕對不是活人的世界。
倒更像是……傳說中的亡者國度,或是一片依附於主世界、徹底偏向陰死屬性的上古小世界、半位麵破碎後的殘片!
我以意識體的形態“站”在這片灰霧大地之上,沒有肉身,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危險。心神高度警惕,我緩緩環顧四周,方纔吸引我前來的那一點光斑早已消失不見,彷彿徹底融入了這片死寂的環境之中,再無蹤跡。
“有人嗎?”
我嘗試以意念凝聚成音,向著這片空曠的死寂大地發出資訊。
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無邊的灰霧在緩緩流淌、蠕動,枯樹扭曲的影子在地麵上無聲晃動,如同鬼魅起舞,天地之間,隻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壓下心中的不安,小心地向前“移動”。意識體在這裏雖然可以自由穿行,不受肉身束縛,可速度卻異常緩慢,更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天地之間存在著一種無形而強硬的“束縛”與“排斥”,如同冰冷的牆壁,處處抵擋、排擠著我這個闖入此地的“生者意識”,彷彿在宣告,這裏不屬於活人,隻屬於亡者。
就這樣無聲前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瀰漫的厚重灰霧之中,終於隱約浮現出了幾道模糊的輪廓。
是……建築?
走近一看,那竟是幾座破敗不堪、風格古樸蠻荒的石屋,稀稀拉拉地圍成一圈,形成一個小小的、早已荒廢的村落模樣。可絕大多數石屋都已經倒塌損毀,隻剩下斷壁殘垣佇立在灰霧之中,牆麵爬滿了暗綠色的詭異植物,既像是潮濕的苔蘚,又像是蠕動的血管,在昏沉的光線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而在這片殘破村落的最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小小的、由粗糙巨石壘砌而成的……祭壇!
祭壇同樣佈滿裂痕與歲月的痕跡,表麵刻滿了模糊不清、充滿蠻荒古老氣息的詭異紋路,紋路之中積滿了灰色的塵埃,早已失去了當年的神異。祭壇正中央,插著一根早已腐朽斷裂的木樁,木樁發黑乾枯,表麵殘留著一塊塊暗紅色的、彷彿乾涸凝固了無數歲月的痕跡——那是……早已滲入石縫、永不磨滅的血跡!
這裏……曾經是一個活著的村落?
這裏,曾經舉行過某種古老而血腥的祭祀儀式?
我心頭一沉,緩緩靠近祭壇,全力釋放出靈覺仔細感應。
那股吸引我來到此地的、熟悉的陰、魂、怨交織的氣息,在這裏達到了最濃鬱的頂峰。祭壇周圍的乾裂地麵之上,隱隱漂浮著無數極其微弱、幾乎快要徹底消散的魂光碎片,如同風中殘燭,微微閃爍,發出無聲的哀泣與悲鳴,微弱得幾不可聞,卻又密密麻麻,充斥著整片空地。
這些魂光碎片……氣息古老得可怕。
它們心中的“怨”,並非針對某一個人、某一件事的仇恨,而是一種對“生”的極致渴望,對“被遺忘”的深沉恐懼,對這片永恆死寂天地的無盡不甘,純粹、悲涼,又讓人心頭髮酸。
“是了……”
我站在祭壇前,心中豁然明悟。
這片世界碎片,恐怕是來自某個遙遠的上古時代,因滅世災難、種族覆滅或是大規模慘烈死亡,而形成的陰魂聚居地,或是一方亡者國度破碎後的殘片。當年生活在這裏的村民或是居民,死後魂魄因強烈的執念、不甘,或是這片天地特殊的規則束縛,無法進入輪迴,隻能被困在此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被這片天地的陰死之力同化、消磨,最終隻剩下一縷縷即將徹底湮滅、連自我都已遺忘的殘念。
而我在時空亂流中觸碰到的那一點光斑,或許就是這些殘魂之中,某個魂體相對強韌一些的存在,在徹底消散湮滅之前,下意識散發出的最後一點“我曾存在”的波動。
它們吸引我過來……究竟是無意之中的巧合,還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牽引?
我靜靜站在荒涼祭壇邊,低頭看著那些在灰霧中飄蕩的微弱魂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憐憫?或許是有的。這些微弱的殘魂,也曾是鮮活的生命,也曾有過喜怒哀樂,有過親友相伴,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即將徹底歸於虛無,再無痕跡。
警惕?當然從未放下。亡者之地,陰邪叢生,兇險難測,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復。
但在憐憫與警惕之外,更多的,卻是一種直擊本心的明悟。
一種關於因果的明悟。
徐福為了洗刷汙名、為己正名,攪動天下風雲,引動各方勢力博弈,最終落得身死道消,了卻千年執念,這是因,還是果?
白彌勒視世間一切為棋局,視眾生為棋子,佈局深遠無邊,權能莫測高深,冷眼旁觀天下亂局,這是因,還是果?
鴉死死維護著所謂的“劇本”與“秩序”,看似超然物外,不沾因果,卻又處處留下痕跡,暗中推動一切,這是因,還是果?
而我,因八陰之體質,因隱宗傳人的身份,因計謀公子的名頭,被硬生生捲入這些頂尖大人物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成為棋子,也成為變數,這是因,還是果?
我的師父,護我多年的柳婆婆,並肩作戰的肖隊長,茅山、龍虎山諸多同道,乃至肖焉小隊裏每一位生死與共的夥伴,都因我的存在而被牽動,因我而擔憂,因我而捲入更深的危險漩渦,這是因,還是果?
而現在,我誤打誤撞闖入這片亡者世界碎片,感受到這些即將徹底消散的殘魂最純粹的悲願與不甘……這一切,又是因,還是果?
“欠了這麼多的因……”
我以意識體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在這灰霧瀰漫、死寂荒涼的上古村落中,孤身一人的我,顯得格外孤單,格外渺小。
“這累累的果……我又該怎麼還?”
是就此置之不理,任由這些殘魂在歲月中徹底消散,轉身繼續我的探索,去尋找屬於我的逆天機緣?
還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為它們做點什麼?
我的識海之中,《九幽修羅觀想法》自動流轉,此法本就源自九幽,蘊含著無數煉魂、噬鬼、禦使陰靈的霸道之術。以我如今的修為,若出手強行收集、煉化這些殘魂,必定能大幅滋養蘇娜與雨玲瓏的魂體,甚至能反過來壯大我自身的魂力與修為。
對於即將麵臨更多未知兇險、亂世將至的我們而言,這無疑是一份送上門來的“機緣”。
可是……
這樣做,算不算趁火打劫?
算不算以強淩弱,對這些隻剩殘唸的可憐魂靈趕盡殺絕?
算不算,又種下了一段新的惡因,未來必將結出更苦的惡果?
這些殘魂雖然微弱,雖然瀕臨湮滅,可它們殘留的意念之中,並無凶煞,並無惡念,隻有純粹的不甘、悲傷與對生的嚮往。
我指尖微動,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猶豫。
而就在我心神搖擺、難以抉擇的剎那——
祭壇正中央,那根早已腐朽斷裂、死寂無聲的木樁,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不是木樁本身在動。
而是木樁下方,那片早已乾涸凝固、沉寂萬古的暗紅色血跡之中,一點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純粹、無比神聖的金色光點,如同一顆沉睡了億萬年的不朽種子,衝破塵埃與血汙,緩緩地、緩緩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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