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四合院,天色已近黃昏。棗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上,斑駁搖曳。廚房裏傳來雙花叔叮叮噹噹的切菜聲和濃鬱的滷肉香味,混著院子裏阿蟒偶爾劃過水麵的輕響,構成一幅安寧祥和的畫麵。
但我們幾個的心情,卻和這畫麵有些格格不入。
我將在廟會上偶遇那位神秘莫測的老儺師,並聽到他發出嚴厲警告之事,毫無保留地向柳婆婆與雙花叔全盤托出。
柳婆婆聚精會神地聆聽完畢後,一言不發,隻是默默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然後繼續保持緘默狀態。此時,隻見她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麵龐之上,深深淺淺的皺紋彷彿在繚繞升騰的茶香之中變得越發明顯而深刻。
一旁的雙花叔聽聞此事之後,則表現得較為激動一些——他猛地將手中緊握的菜刀狠狠地拍擊在案板之上,同時嘴裏還憤憤不平地咒罵道:哼!這個故弄玄虛、裝神弄鬼的老傢夥!然而儘管如此,他那緊皺的眉頭卻始終未能舒展開來。
過了好一會兒,柳婆婆才慢慢悠悠地重新開腔說道:嗯......竟然是從湘西那邊過來的老儺師啊?而且還是個有點真功夫的主兒?這可真是稀罕事兒呢。能夠單憑一雙眼睛就看穿你們如此之多的底細,這般厲害的眼力勁還有敏銳的感知力,恐怕絕非那些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所能擁有的吧。
婆婆您覺得呢?他所說的京城地氣發生異變,並且地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被驚擾到了......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呀?我滿腹狐疑地追問道。
片刻後,她收回手指,點了點頭。
“最近,是有點‘不安分’。”柳婆婆的聲音平靜,卻讓我們心頭一緊,“不過,不是什麼大動靜。更像是……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或者打了個盹時漏出的一點鼾聲。”
“地底下的‘東西’?”林禦追問。
京城之地,歷經千年歲月滄桑,宛如一顆璀璨明珠鑲嵌於大地之上。這座古老而神秘的城市,承載著無數歷史的記憶和傳承,但它的地下究竟埋藏著怎樣的寶藏與謎團?恐怕無人能夠完全洞悉。
柳婆婆凝視遠方,緩緩說道:“自古以來,各朝各代在此建造宮殿樓閣,修築王陵墓地,挖掘隱秘工事,乃至鎮壓那些不為人知的邪惡之物。如此繁雜紛擾之下,此地的地氣自然錯綜複雜,變幻莫測。稍有細微的波動,實乃尋常之事,不足為奇。”
然而,一旁的威爾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異樣,他質疑道:“可是,為何要特地請來儺戲班子舉行‘安土地’儀式呢......”
柳婆婆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威爾的疑慮。她目光閃爍,若有所思地說:“嗯,此點甚為有趣。儺戲‘安土地’乃是古代流傳下來的法門,對於調和、撫慰地氣的確具有一定功效。若是由官府或是那些察覺到地氣異動的強大勢力所主導,這般舉動尚算合理。隻是此番行徑鬼鬼祟祟,竟通過中間人耗費巨資從外地請來戲班......其行事作風,似乎並不符合官方一貫的做法。”
“會不會是......有人想借儺戲儀式,掩蓋或者達成別的目的呢?”羅藝龍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說道。
“嗯......這種可能性確實不能完全排除啊。”柳婆婆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接著解釋道:“真正的古老儺戲,具有一種神奇而神秘的力量,可以與天地之間產生聯絡,並引發人們內心深處的意念波動。它既能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又有可能......引起不安和騷動,甚至還能夠被人操縱來引導他人的思想和行為。如果有居心不良之人企圖藉助儺戲儀式搞一些小動作,倒也是不無可能的事情。”
聽到這裏,我的心中不禁一緊,想起之前那位老儺師曾經給過我們的那個奇怪的警告——“少往地底下鑽,少沾老物件,少跟地府打交道”。於是,我將這句話原原本本地重複了一遍。
柳婆婆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開口:“這個警告......恐怕並不一定意味著懷有惡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更像是......一個長期在陰陽兩界徘徊、歷經無數風雨的老前輩,憑藉敏銳的直覺察覺到了潛在的危機,然後向其他同行發出的善意提示吧。畢竟,在這充滿未知和變數的世界裏,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所以,對於這樣的忠告,我們還是應該保持警惕,不可掉以輕心吶!”
她看向我:“你們剛從李家村回來,身上帶著地縛邪神的殘留氣息(雖然很淡),又和地府陰差打過交道(黑白無常),還接觸過那邪門的石碑。這些‘味道’,在真正的高手眼裏,就像是黑夜裏的螢火蟲,雖然微弱,但足夠顯眼。”
“那老儺師感覺到你們身上有‘下麵’的味道,又察覺到京城地氣異常,兩者隱隱呼應……他或許認為,你們被捲入了某件與‘地下’有關的大事,或者……你們本身就是‘鑰匙’或‘引子’的一部分。”
鑰匙?引子?
這說法讓我有些不寒而慄。
“不可能吧?”聽到這話後,小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震驚和疑惑,直接打斷了其他人的話語,併發出一聲驚嘆,甚至連說話時的語調都變得有些顫抖起來,“這裏可是咱們偉大祖國的首都——華夏京都呀!那可是首屈一指的慈善之邦,更是整個國家當之無愧的經濟重心所在之處啊!要知道,那些專門負責調查靈異事件的神秘組織,他們可一直在背地裏默默耕耘著,不知疲倦地培養了無數頂尖高手來守護這片土地呢!除此之外,還有德高望重的柳婆婆您親自出馬,再加上眾多門派中的老前輩們也紛紛前來坐鎮壓陣......到底什麼樣的妖邪鬼怪才膽敢如此放肆大膽,竟敢選擇在這樣一個地方胡作非為、掀起風浪呢?”
不得不承認,小胖這番話確實道出了在場眾人心**同的疑問與擔憂。畢竟,作為華夏大地的心臟地帶以及龍脈集中交匯之地,京城無論是從明麵還是暗處來看,其所擁有的防禦實力無疑都是位居全國首位的。倘若真的出現了那種足以對京城地氣造成巨大影響的嚴重威脅或者危機情況,按照常理來說,理應會早早地就被相關方麵察覺並及時採取措施應對處理才對啊。
小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真正的危險,往往不是明麵上的刀光劍影。”柳婆婆語氣轉冷,“而是那些隱藏在歷史塵埃裡,被遺忘,卻從未真正消失的‘暗瘡’;是那些看似無害,卻能在特定條件下引爆的‘伏筆’;是那些人心深處滋生、匯聚而成的‘惡念’。”
“京城防衛森嚴不假,但越是森嚴的地方,一旦從內部出現問題,或者被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破,造成的破壞也就越大。”威爾沉聲介麵,血族的漫長歷史讓他對“堡壘從內部攻破”有著深刻理解。
“婆婆,那我們……”我看向柳婆婆。
“該吃吃,該喝喝,該修鍊修鍊。”柳婆婆擺擺手,臉上重新恢復了平時的慈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還沒塌下來,慌什麼?”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那老儺師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最近一段時間,你們確實該小心些。尤其是涉及古物、墓葬、地脈、陰司這些方麵的事情,能避則避。如果避不開……”
她看了我一眼:“就多動動腦子,多留幾個心眼。你們已經不是當初那幾個需要我時時照看的小傢夥了。”
這話既是信任,也是期許。
“明白了,婆婆。”我們齊聲應道。
“行了行了,都別杵這兒了!”雙花叔洪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打破了略顯沉重的氣氛,“吃飯!今兒晚上吃火鍋!銅鍋涮肉!羊肉管夠!都給我把那些有的沒的煩心事丟一邊去!吃飽了纔有力氣想!”
火鍋的誘惑是巨大的。
尤其是雙花叔親手調製的麻醬蘸料,配上鮮切的羔羊肉、毛肚、黃喉、凍豆腐、白菜、粉絲……在燒得旺旺的炭火銅鍋裡那麼一涮,蘸上濃鬱的醬料,送入口中……
什麼地氣異常,什麼老儺師警告,什麼潛在危機……在美食麵前,暫時都退散了。
院子裏很快熱鬧起來。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羊肉的鮮香混合著麻醬的醇厚,瀰漫開來。眾人圍坐一桌,筷子紛飛,談笑聲、搶肉聲、被辣到的吸氣聲,交織成一片。
暫時,把煩惱都丟進了滾沸的湯鍋裡。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頓火鍋就能徹底忘掉的。
老儺師的警告,柳婆婆的確認,還有我們自己親身經歷過的詭異……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心底。
京城,這看似平靜繁華的表象之下,暗流……恐怕已經開始湧動了。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如柳婆婆所說:
小心些。
然後,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麵對任何可能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