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的舉辦地位於京城郊外一座擁有數百年悠久歷史的古老道觀——雲霞觀前方的寬闊廣場以及其周圍的街道巷弄之中。相傳這裏在明朝時期曾經是皇室專門用來祈求福祉的神聖之所,當時可謂是香客如雲、熱鬧非凡;然而歷經多次戰火洗禮後逐漸走向衰落。不過近年來由於民間傳統文化得到大力弘揚與發展,再加上旅遊業蓬勃興起並不斷深入挖掘地方特色資源等因素影響下,這座沉寂已久的古觀終於再度煥發出勃勃生機,尤其是每到一年一度的新春佳節前夕所舉行的盛大廟會活動期間,更是人潮湧動、摩肩接踵,場麵異常火爆熱烈!
這一天陽光明媚、晴空萬裡無雲,正是外出遊玩的絕佳時機。於是乎我們這群誌同道合之人便挑選了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一同踏上前往廟會之旅。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或者麻煩,大家紛紛換上了較為樸素低調的日常服飾。隻見我身著一件簡約素雅的灰色連帽衛衣搭配一條經典款藍色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既舒適自在又不失時尚感;而林禦則選擇了一套全黑的運動套裝來展現出自己健康活力的一麵;至於威爾嘛,則還是一如既往地鍾情於那件剪裁合身且線條流暢的長款風衣。除此之外,羅藝龍、陳子墨還有紙等人也都根據自身喜好精心裝扮成一個個平凡無奇的大學生模樣或者公司職員形象。唯有那個可愛憨厚的小胖依然如往常一樣緊緊抱著他視若珍寶的寵物青蛙元寶不放(當然啦,對外界公開聲稱它可是極為罕見稀有的角蛙哦~);而蛟蛟呢,則因其身上那與眾不同的半龍化外貌特徵實在太過顯著(比如頭上長著一對小巧玲瓏的龍角以及一雙顏色各異的奇異眼眸等等),所以最終不得不聽從我的建議戴上一頂鴨舌帽並且架起一副無色透明的平光眼鏡以此來稍稍遮掩一下這些特殊之處咯。
經過漫長而曲折的旅程——先乘坐地鐵,然後換乘公交車,終於快要抵達雲霞觀時,我已然能夠強烈地感受到廟會那股熱火朝天的氣氛。遠遠望去,可以看到道路兩邊被裝點得五彩斑斕,到處都掛起了鮮艷的紅燈籠以及精緻的中國結;空氣中更是飄散著各式各樣美食所散發出來的誘人香味兒:既有酸酸甜甜的糖葫蘆味道,也有外脆裡嫩且帶著濃鬱鹹味的炸灌腸氣味兒,還有軟糯香甜並裹滿厚厚一層黃豆麵粉的驢打滾獨特風味,當然更少不了陣陣夾雜著孜然香氣與辣椒刺激味道的烤羊肉串氣息。
此時此刻,街道之上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人群川流不息、比肩繼踵。其中不僅有全家老小一同出遊的溫馨場景,亦不乏手牽手漫步於此的甜蜜小情侶身影,甚至還有許多手持專業相機、興緻勃勃拍照留唸的外國友人呢!
耳邊回蕩著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響、不絕於耳的討價還價聲音、孩子們歡快愉悅的嬉戲打鬧之聲以及從大喇叭裡播放出的節奏明快、旋律動聽的傳統民族樂曲......這一切交相輝映在一起,猶如組成了一首充滿濃濃生活氣息的交響樂一般,好不熱鬧非凡啊!
對於剛剛才從那片陰森恐怖、異常寂靜的熱帶雨林和死氣沉沉、毫無生氣的偏遠山村裡走出來的我們而言,眼前這般熱熱鬧鬧、生機勃勃的景象實在太過陌生,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似的,但同時又讓人心曠神怡、倍感輕鬆自在。
“糖畫!我要個龍的!”小胖第一個衝到糖畫攤子前。
“師兄,那邊有吹糖人的!”羅藝龍也興奮起來。
連一向清冷的陳子墨和紙,也被琳琅滿目的手工藝品吸引,駐足觀看。
林禦和威爾走在我兩側,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環境是職業習慣,但眼神裡也多了幾分輕鬆。
“好久沒……這麼‘正常’地逛過了。”林禦低聲說。
威爾點頭:“確實。感覺像是……休假。”
沒錯,就是休假的感覺。沒有任務目標,沒有生死危機,隻是單純地逛吃逛吃,看個熱鬧。
我們隨著人流慢慢挪動,品嘗了幾樣小吃,買了點小玩意兒,終於來到了雲霞觀前的主廣場。
廣場中央已經搭起了一個一米多高、鋪著紅毯的木台。檯子背景是一麵巨大的、繪著猙獰儺神畫像的布幔。檯子兩側立著幾麵大鼓和銅鑼,幾個穿著靛藍色土布衣服、包著頭巾的樂師正在除錯樂器。
台下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裡三層外三層,踮著腳的,騎在爸爸脖子上的,舉著手機相機準備錄影的……喧囂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們仗著身手靈活,好不容易在側麵找了個視野還算不錯的位置。
“看樣子快開始了。”羅藝龍看了看天色。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低沉、渾厚、帶著某種特殊韻律的鼓聲響起。
“咚……咚咚……咚……”
鼓聲彷彿帶著魔力,原本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台上。
伴隨著鼓點,一隊身穿五彩斑斕、綉滿奇異紋飾袍服、頭戴猙獰木質麵具的表演者,邁著奇異而莊嚴的步伐,從後台魚貫而出。
麵具造型誇張,色彩濃烈。有青麵獠牙、怒目圓睜的“開山莽將”,有慈眉善目、卻又透著威嚴的“儺公儺母”,有長舌垂胸、麵目可憎的“弔死鬼”,也有滑稽可笑、歪嘴斜眼的“秦童”……每一張麵具都彷彿擁有獨立的生命和情緒,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
他們一言不發,隻是隨著鼓點,開始緩慢地、充滿力量感和儀式感的舞蹈。動作古樸、剛勁,帶著一種原始的、近乎巫祝的韻律。手中或持木劍,或拿銅鈴,或握令牌,或捧牛角號。
整個廣場,隻剩下那震撼人心的鼓點,和表演者們沉默而充滿張力的舞姿。
一種肅穆、神秘、甚至略帶壓迫感的氣氛,籠罩了全場。
“見儺者,百病消……”
不知何時,一個蒼老、嘶啞、卻又穿透力極強的唱誦聲,從台上傳來。是那位扮演“儺公”(也可能是班主)的老者,他並未摘下麵具,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儺舞起,鴻運盛……”
隨著他的唱誦,舞蹈的節奏開始加快。表演者們手中的道具舞動起來,木劍劈砍,銅鈴搖響,令牌拍擊,牛角號發出低沉嗚咽。
他們的動作變得更加狂放,更加具有“驅趕”和“震懾”的意味。彷彿真的在驅趕無形的邪祟,掃除晦氣,迎接吉祥。
台下的觀眾們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這古老而神秘的氛圍中。不少人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我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不對勁。
不是表演本身不對勁。表演很專業,很有感染力,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上乘儺戲。
而是……我感覺到了。
隨著舞蹈的進行,隨著那老者的唱誦,隨著鼓點和道具的聲響……
這片廣場的空氣裡,真的開始流動起一絲絲……極其微弱、極其隱晦,卻又真實存在的……
“靈”?
或者說,是某種被儀式引動的、沉澱在這片古老土地下的“意念”?
非常淡,淡到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甚至低階修士都可能忽略。
但我的《九幽修羅觀想法》對這類能量感知極其敏銳,加上最近剛聽柳婆婆講過“集體意誌”、“自然之靈”的概念,讓我對這種氣息格外敏感。
我看向身邊的林禦和威爾,他們也同時看向我,眼神裏帶著詢問和一絲警惕。
他們也感覺到了。
雖然不如我清晰,但那種微弱的、被引動的“場”的變化,瞞不過他們這種級別的高手。
羅藝龍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湊近我,壓低聲音:“師兄,這儺戲……好像……不隻是表演啊。有那麼點……‘真東西’在裏邊。”
連他都感覺到了,說明這引動的“靈”雖然微弱,但性質特殊。
“再看看。”我低聲道。
台上的舞蹈進入了**部分。
“開山莽將”手持巨斧(木製),做出開山劈石的威猛動作;“儺公儺母”張開雙臂,彷彿將福澤灑向人間;一眾“小鬼”、“判官”則做出被驅逐、狼狽逃竄的姿態。
鼓點密集如雨,銅鈴急響,牛角號聲淒厲。
那蒼老的唱誦聲也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天清清,地靈靈,奉請祖師來降臨!”
“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句“急急如律令”喝出,彷彿一個訊號。
所有表演者的動作驟然定格!
鼓聲、鈴聲、號聲,戛然而止!
整個廣場,陷入一片絕對的寂靜。
連風聲都彷彿停滯了。
然後——
“嘩!”
所有表演者,同時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深深一鞠躬。
儀式,結束了。
掌聲如雷鳴般響起,觀眾們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爆發出熱烈的喝彩。
表演者們直起身,開始緩緩退場。那股被引動的、微弱的“靈”的氣息,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精彩!太精彩了!”小胖興奮地拍手。
“確實很有味道。”威爾也點頭評價。
羅藝龍咂咂嘴:“這班子,有點東西。最後那一下……差點以為真要請下什麼來了。”
我們隨著意猶未盡、議論紛紛的人流,慢慢離開廣場。
“師兄,剛才那種感覺……”羅藝龍忍不住問。
“嗯,是有點門道。”我點頭,“應該是他們傳承的儀式本身,確實有溝通、引動某種‘場’或微弱‘靈念’的效果。但很微弱,而且控製得很好,沒有超出‘表演’的範疇,更像是一種文化傳承的‘餘韻’。”
“所以……沒什麼問題?”林禦問。
“就表演本身來看,沒問題。”我說,“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正宗的、有傳承的儺戲表演。能引動一絲‘餘韻’,恰恰說明他們傳承沒斷,功夫到家。”
我們放下心來,繼續享受廟會的其他專案。
然而,就在我們拐進一條相對僻靜、賣手工藝品的小巷時——
一個身影,突然擋在了我們麵前。
正是剛才台上那位扮演“儺公”、主持唱誦的老者。
他已經摘下了麵具,露出一張佈滿深刻皺紋、膚色黝黑、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的臉龐。他依舊穿著那身靛藍土布衣服,手裏拿著那頂“儺公”麵具。
他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林禦、威爾等人,最後回到我身上。
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帶著濃重湘西口音、卻讓我們所有人瞬間警惕起來的話:
“幾位……不是尋常來看熱鬧的吧?”
“身上……有‘味’。”
他深深吸了口氣,渾濁卻清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低聲道:
“很重的……‘下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