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蛟的傳音如同冰錐刺入腦海。
祠堂地下的正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瀰漫的黑氣,宛如一個無底洞般永不停歇。阿醜靜靜地佇立在井口邊緣,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塑,既像個盡職的守門人,又似一件待宰的祭品,亦或是一種神秘力量賴以生存的養分。
腦海中一個更為駭人的想法如潮水般洶湧而至,令我無法抑製。難道說,多年前那位離奇失蹤於破舊廟宇中的癡傻孩童阿醜,其身軀乃至殘留魂魄,最終都被無情地棄置在了這口深井之中嗎?而井底所連通之處,便是隱藏在祠堂下方那個陰森詭譎的所在之地?如此一來,井水不斷噴薄而出的、源自全村怨靈的滾滾黑氣,究竟在持續供養何物呢?
正當我的思維飛速運轉之時,一陣輕柔至極、充滿母愛的嗓音驟然響起,自井底幽深之處緩緩升騰而起。那聲音柔和得令人心醉神迷,但其中蘊含的無盡空虛和畸形怪誕之感,卻讓人毛骨悚然。
阿醜......媽媽愛你......快到媽媽溫暖的懷抱中來吧......
這陣妖異的呼喚聲彷彿擁有一種奇異的魔力,可以輕易穿越肉體的束縛,直擊心靈深處最為脆弱敏感的角落,撫平那些深埋心底的創傷和孤寂。
一直如同雕塑一般獃獃佇立在井旁,對外界如潮水般洶湧而至的猛烈攻勢幾乎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的阿醜,卻在聽到那個神秘而又熟悉的聲音響起的一剎那間,彷彿觸電般渾身劇震起來!
原本猶如死灰般黯淡無光且空洞無神的眼眸之中,竟破天荒地湧現出了一波接一波強烈得令人心悸不已的情感漣漪。
迷茫、疑惑、痛苦、糾結......種種複雜難言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宛如一場驚濤駭浪,不斷衝擊著他那顆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然而,這一切都在眨眼之間便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類似於孩童般純真無邪、不摻雜絲毫雜質的極度渴求以及滿心的酸楚和苦楚。
媽...媽...他的雙唇微微顫動著,口中喃喃自語地唸叨著這個再簡單不過的詞彙,但其中所蘊含的無盡思念之情卻是如此濃烈深沉,以至於讓人不禁為之動容落淚。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個迷失方向已久的可憐孩子,突然間聽到了來自遠方母親溫柔親切的聲聲呼喚一樣。
此時此刻,他已然將周圍發生的所有事情統統拋諸腦後,甚至對於那些正張牙舞爪、氣勢洶洶朝我們撲來的恐怖黑色怨靈觸手也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井口下方那片深不見底、漆黑如墨的幽暗中,整個人彷彿已經陷入到某種無法自拔的癲狂狀態之中。隻見他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開始晃晃悠悠地向著井沿處緩慢移動過去,每邁出一小步都是那麼艱難吃力,彷彿隨時都會跌倒在地似的。
一...二...三...眼看著阿醜距離井口越來越近,我的腦海中頓時閃過一道驚雷:不好!他正在受到某種詭異力量的牽引!絕對不能讓他掉進井裏去!
一旦阿醜這個至關重要的守門人核心掉入井底,與那個神秘莫測的會合在一起,誰能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怎樣驚天動地的事情呢?或許這場詭異而恐怖的儀式將會圓滿結束;又或許那層堅硬的會突然破裂開來,釋放出無法想像的邪惡力量;再不然......整個李家村,乃至這一片寧靜祥和的山穀,都可能會被徹底摧毀,淪為名副其實的人間煉獄!
絕不能讓他得逞!我怒聲咆哮著,與此同時,我的雙手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變換著手訣,體內洶湧澎湃的靈力猶如火山噴發一般瘋狂地噴湧而出,瞬間點燃了全身每一個細胞。緊接著,一聲清脆悅耳的劍鳴聲驟然響起:花間劍氣——千絲萬縷!
剎那間,無數道纖細得宛如髮絲,但卻堅不可摧的粉紅色劍氣從四麵八方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來,並迅速編織成一張龐大無邊的劍網,鋪天蓋地地朝阿醜席捲而去,彷彿要將他緊緊束縛住並強行拖拽離開井口。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林禦和威爾也毫不示弱地施展出自己的絕技。隻見林禦猛地一橫手中的長刀,頓時熊熊烈焰騰空而起,形成一股熾熱灼人的至陽金焰,如同一柄燃燒著的巨型火刀,狠狠地劈砍向阿醜與井口之間的虛空地帶,企圖硬生生地撕開一道裂縫,從而阻止阿醜接近井口。而威爾的身形更是快若閃電,眨眼間便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阿醜的側身後方,他手中緊握著兩把閃爍著陰森血光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徑直朝著阿醜的後背心臟部位猛刺過去———雖然這個癡傻的鬼魂讓人同情,但此刻,阻止他是唯一的選擇!
蘇娜更是直接,修羅鬼身咆哮,六條手臂合握,凝聚出一柄巨大的血色鬼斧,朝著阿醜當頭劈下!這一斧,她毫無保留,鬼魔中期的全力一擊,足以劈山裂石!
然而——
麵對我們四人全力爆發的圍攻,阿醜隻是……抬了抬手。
他甚至沒有回頭。
那隻青白瘦削的手掌,朝著我們的方向,輕輕一握。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力場,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我的千絲萬縷劍氣在接觸到力場的瞬間,如同撞上鐵壁的玻璃絲,寸寸斷裂、消散!
林禦的火焰刀罡被硬生生凝固在半空,然後像脆弱的琉璃般炸碎成漫天火星!
威爾的雙匕如同刺入了粘稠到極致的膠水,速度驟減,在距離阿醜後心還有三寸時,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蘇娜那柄彷彿能開天闢地的血色鬼斧,更是被那力場生生“頂”住,停在了阿醜頭頂一尺之上,斧刃瘋狂震顫,卻無法落下!
我們所有人的攻擊,在這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阿醜甚至沒有看我們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井底那個溫柔的聲音吸引了。
“媽媽……我來了……媽媽……”
他喃喃著,又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已經讓他半隻腳懸空在了井口之上!
井中噴湧的黑色怨氣如同歡呼般沸騰起來,無數隻漆黑的、半透明的手臂從黑氣中伸出,爭先恐後地抓向阿醜,要將他拉入那永恆的黑暗深淵。
“混蛋!”蘇娜目眥欲裂,修羅鬼身咆哮,試圖再次發力。
林禦和威爾也是青筋暴起,拚命催動靈力。
但沒用。
那力場如同天塹,紋絲不動。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每個人的心臟。
難道……真的隻能眼睜睜看著他下去?
難道我們這次……又要靠鴉來救場?
不!
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還有最後一招。
或許……能打斷這個過程!
“元靈自爆!”我咬牙,準備再次施展這門代價巨大、卻能瞬間爆發出遠超自身境界力量的禁忌之術。
以我現在的修為,加上林禦和威爾的元靈虛影,三靈齊爆,威力應該足以短暫撼動阿醜的力場,甚至傷到他!隻要爭取到一瞬的機會,或許就能將他拉回來!
然而——
就在我靈力開始逆沖、即將點燃元靈的剎那。
井底,那個溫柔的女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晚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阿醜,向前一傾。
他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直直墜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噴湧著無盡怨魂黑氣的——
黑井。
“不——!”
我們的驚呼被淹沒。
井口噴湧的黑氣驟然收縮、倒灌!
彷彿巨獸吞嚥,所有的黑氣、所有的怨魂虛影、所有的尖嘯悲鳴,在剎那間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扯回了井底深處!
井口,瞬間恢復了平靜。
甚至那環繞的灰霧,都停滯了一瞬。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我們五個人,保持著攻擊的姿態,僵立在井邊,看著那空空如也、隻剩下冰冷青石井口的黑洞,大腦一片空白。
他……下去了?
那個癡傻的、可憐的、卻又強大得可怕的阿醜,就這麼……被“媽媽”召喚下去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沒人知道。
“哢……哢嚓……”
細微的、如同蛋殼破裂的聲音,從祠堂方向傳來。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環境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緊接著——
“轟隆——!!!”
地麵,劇烈震動!
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脈動,而是山崩地裂般的、狂暴的搖晃!整個李家村的地麵如同波浪般起伏,房屋成片倒塌,煙塵混合著灰霧衝天而起!
而震動最劇烈、煙塵最濃的地方,正是祠堂!
不,是祠堂之下!
“老大!快跑!”蛟蛟驚恐的尖叫聲在識海中炸響,“那個‘繭’……破了!有東西……出來了!!!”
我們猛然轉頭。
隻見祠堂所在的位置,地麵轟然隆起、炸開!
漫天塵土瓦礫中,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的、暗紅色的、佈滿詭異血管紋路的“東西”,正緩緩從地底深處……升起。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不斷蠕動、膨脹的暗紅色肉塊,又像是一朵綻放到極致、卻充滿褻瀆與惡意的血肉之花。
在它那蠕動的、令人作嘔的“軀幹”中央,隱約能看到一張扭曲的、放大了無數倍的、屬於中年女性的臉龐。
那張臉,依稀有著阿醜母親生前溫婉的輪廓。
但此刻,那雙眼睛,卻是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嘴巴,以一個非人的弧度咧開,露出密密麻麻、如同荊棘般的尖牙。
一個混合著無盡溫柔與極致瘋狂的、非男非女的、多重疊加的聲音,從那張咧開的巨口中,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山穀,也狠狠撞入了我們每一個人的靈魂:
“我的……孩子……”
“終於……回家了……”
“現在……”
“輪到你們……”
“永遠……陪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