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破舊不堪的木船被嶄新的快艇所取代,而快艇也未能長久停留,很快就換成了一輛效能卓越的越野車。然而行程並未就此停止,最終,一架豪華客機成為了我們前進的工具。
經過數天漫長的旅程,當雙腳真正踏上京城那座既熟悉又古老的四合院門檻時,每個人心中積壓已久的疲憊與緊張情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和釋然。大家不約而同地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這些日子以來積累的壓力全部釋放出去。
院子裏的棗樹枝頭掛滿了金黃色的果實,在瑟瑟秋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沙沙聲。那張歷經歲月滄桑的石桌依然穩穩地立在西廂房門前,四周擺放著幾把同樣古樸的石凳,隻是此刻它們的表麵覆蓋了薄薄一層落葉,宛如大自然給予這片寧靜之地的一份秋日饋贈。空氣中瀰漫著陣陣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烤紅薯香氣夾雜其中。
你們這幫臭小子居然還記得回家!伴隨著一道響亮且略帶嗔怒但更多還是關切之意的嗓音,一個身材魁梧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之中。原來是雙花叔,隻見他腰間繫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手中握著一把黑乎乎的鍋鏟,正從廚房裏探出頭來。他滿臉都是麵粉痕跡,鬍鬚雜亂無章,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如同銅鈴一般,挨個審視著我們,直到確認沒有人受傷後,方纔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隨手將鍋鏟扔進灶台上的大鐵鍋,邁著大步朝我們走來。
“一個個的啊!居然敢跑到亞馬遜那種鳥不拉屎、雞不下蛋的破地方去!也不知道事先跟叔打個招呼!要不是肖隊長好心提醒了一下,恐怕我到死都不會曉得你們這些小兔崽子到底躲在哪裏不要命地瞎折騰呢!”隻見他嘴裏不停地罵著髒話,手上更是毫不留情地用力拍打我們倆的肩膀,那聲音清脆響亮,簡直就像敲鼓一樣,咚咚咚地響個不停,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
被打得齜牙咧嘴的我剛想開口解釋兩句什麼,卻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陣輕微的抽泣聲。轉頭一看,原來是一向膽小如鼠的小胖正可憐巴巴地縮著脖子,用蚊子哼哼般細小的聲音嘟囔道:“雙花叔,其實……其實我這次出去反而長胖啦……”
“閉上你的烏鴉嘴吧!”雙花叔猛地轉過頭來,狠狠地瞪了小胖一眼,惡狠狠地嗬斥道,“你這哪裏是長胖?分明就是一身肥肉膘子!等會兒回去之後,看叔怎麼給你調理調理身體,讓你把之前虧欠自己的全都吃回來!”
說著,他目光越過我們,落在了院門外——那裏,一輛特製的封閉運輸車正安靜地停著,車身上噴著“科研生物運輸”的字樣。
幾個穿著特殊製服的工作人員正在車旁忙碌,小心翼翼地操作著一個巨大的、透明的、注滿了淡藍色麻醉氣體的容器。容器裡,一條長達十三米八的巨型森蚺正靜靜盤臥,雙目緊閉,呼吸平穩。
那是阿蟒。在機場交接後,它就被裝進了這個特製容器,一路運到了這裏。
“這……”雙花叔瞪大眼睛,手裏的鍋鏟“哐當”掉在地上,“這玩意兒……你們還真給弄回來了?!”
“嘿嘿,雙花叔,這是蛟蛟新收的小弟!”羅藝龍湊過來,獻寶似的介紹,“厲害吧?十三米八!雨林之王!”
“王你個腦袋!”雙花叔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這玩意兒放哪兒?啊?咱這四合院統共就這麼大點地方,你讓它盤哪兒?盤你床上?”
“咳咳……”我乾咳兩聲,“雙花叔,這個……我們正愁呢。”
確實,之前光想著怎麼運回來,卻沒仔細考慮安置問題。阿蟒這體型,四合院根本放不下。總不能一直讓它待在麻醉容器裡。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威爾難得說了一句華夏俗語,雖然發音有點怪,“但狗窩也得能放下狗才行。”
這話把大家都逗樂了,連雙花叔都氣笑了。
就在我們大眼瞪小眼時,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從正屋方向傳來:
“知道你們幾個不省心,早就給你們找好地方了。”
柳婆婆拄著龍頭柺杖,慢慢從屋裏走出來。她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模樣,穿著青灰色的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隻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彷彿能看透世間萬物。
“柳婆婆!”我們齊齊行禮。
柳婆婆擺擺手,目光也落在了運輸車裏的阿蟒身上,點了點頭:“不錯,蛟龍收服這等巨蟒,對它自身血脈也有益處。”
說著,她抬起龍頭柺杖,輕輕往地下一杵。
“咚。”
一聲悶響,不重,卻彷彿敲在了所有人的心頭上。
緊接著,地麵開始微微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某種更加深沉、更加有規律的脈動,彷彿大地在“呼吸”。
以柳婆婆的柺杖落點為中心,一條細細的裂縫突然出現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麵上。那裂縫迅速延伸、分叉,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貼著四合院的圍牆內側,蜿蜒爬行!
一圈!
裂縫整整沿著四合院圍牆內側,轉了一個完美的圓圈!
然後,裂縫開始“生長”、變寬、變深。下方的土壤被無形的力量排開,清澈的地下水從裂縫底部汩汩湧出,迅速填滿了這道新生的“溝渠”。不過幾分鐘時間,一條寬約三米、深約兩米、環繞整個四合院內側的“護院河”就形成了!
河水清澈見底,隱隱有靈氣流轉。
但這還沒完。
柳婆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把暗紅色的、細如塵沙的種子。
她將種子輕輕撒向新生的“護院河”岸邊。
“薔薇。”
隨著她輕聲吐出的兩個字,綠色的妖氣從她身上瀰漫開來,如同春風般拂過那些種子。
奇蹟發生了。
種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發芽、抽枝、長葉!嫩綠的藤蔓瘋狂生長,沿著四合院的圍牆向上攀爬,細密的尖刺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整個四合院的圍牆就被茂密而堅韌的野薔薇完全覆蓋!
那些薔薇藤蔓交織成厚厚的屏障,綠葉間已經結出了細小的、暗紅色的花苞,顯然再過不久就能綻放。
“這……”所有人都看呆了。
就連那幾個運送阿蟒的工作人員也目瞪口呆,手裏的記錄本都忘了寫。
柳婆婆收起妖氣,拄著柺杖,微笑道:“森蚺在這裏麵,雖然不如河流寬闊,但也算得上是寬敞了。而且這條裂縫直通後山的地下暗河,水質活絡,靈氣充沛,足夠它棲息。”
“再有這野薔薇作為掩護,”她指了指滿牆的藤蔓,“既能遮擋視線,防止被普通人窺探,其尖刺和妖氣也能阻擋一些不懷好意的小東西靠近,沒那麼容易被發現。”
絕了!
我們看著這條環繞四合院的“迷你亞馬遜河”,又看了看滿牆生機勃勃的野薔薇,再看向柳婆婆,眼裏滿是敬佩。
薑還是老的辣。
不愧是千年樹妖,這手“改天換地”的本事,舉重若輕。
“還愣著幹什麼?”雙花叔最先反應過來,指揮那幾個工作人員,“趕緊的,把那大長蟲弄出來,放水裏去!輕點!別磕著!”
工作人員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操作裝置,將裝著阿蟒的特製容器緩緩開啟,注入蘇醒劑。
幾分鐘後,阿蟒巨大的頭顱微微動了動,黃色的豎瞳緩緩睜開。
它似乎還有些迷茫,但當它看到眼前的“河流”和熟悉的四合院環境,又感受到空氣中濃鬱的靈氣,以及站在河邊的蛟蛟時,眼神立刻變得溫順。
它緩緩從容器中滑出,巨大的身軀落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河水對它來說確實淺了些,但足夠它舒展身體。它在水中盤繞了兩圈,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將頭顱搭在岸邊一塊特意留出的青石板上,愜意地吐了吐信子。
蛟蛟高興地跑過去,趴在阿蟒頭上嘀嘀咕咕,像是在介紹新家。
柳婆婆看著這一幕,點了點頭,又看向我們:“這一趟,收穫不小吧?”
我連忙將這次亞馬遜之行的經歷,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從收服森蚺,到水靈潭遇巨蟒,雨玲瓏突破,再到遭遇山魈群、母神祭司,最後鴉出現解圍……
柳婆婆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聽到“母神”和“鴉”時,她的眉頭才微微蹙起。
“亞馬遜的古老意誌……”她喃喃道,“沒想到,那種地方也孕育出了這等存在。”
“婆婆知道?”我追問。
“略有耳聞。”柳婆婆微微頷首,“天地之大,無奇不有。山川草木,日月星辰,日久年深,皆可通靈。亞馬遜雨林存在了數千萬年,孕育出類似‘地隻’‘山靈’的存在,並不奇怪。隻是……”
她頓了頓,看向我:“你們驚動了它,又全身而退,還讓‘鴉’出麵做了交易……這份因果,可不輕。”
我心頭一凜。
柳婆婆繼續道:“至於鴉……他比你們想像的,還要複雜。暫時,不要深究,也不要試圖尋找。他若想見你們,自然會再出現。”
這話和白彌勒當初的警告如出一轍。
我壓下心中的疑惑,點頭應下。
“好了,一路奔波,都累了。”柳婆婆慈祥地笑了笑,“先去洗漱休息。雙花給你們準備了接風宴,今晚好好吃一頓。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謝謝婆婆!”
我們齊聲道謝,各自散去。
回到熟悉的房間,看著簡單卻乾淨的床鋪、書桌、衣櫃,聞著空氣裡淡淡的樟木香味,一種久違的、踏實的疲憊感湧了上來。
金窩銀窩,真的不如自己的狗窩。
我躺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雨林深處的景象:那雙巨大的、湖泊般的古老眼睛,鴉黑白分明的雙翼,還有母神祭司最後那句“母神會蘇醒”……
以及,柳婆婆那句“這份因果,可不輕”。
窗外,傳來雙花叔在廚房裏叮叮噹噹的炒菜聲,還有小胖和羅藝龍爭搶零食的嬉鬧聲,林禦和威爾低聲交談的聲音,蛟蛟在院裏跟阿蟒玩水的笑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家”的旋律。
溫暖,踏實,讓人心安。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至少現在,我們回家了。
至於未來的風雨……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