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的身影如同煙霧一般逐漸消散在雨林深處,就好像它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隻留下那股讓人感到無比心安的虛無之感慢慢地退去,還有滿地那些閃耀著銀光的奇異紋路也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陽光的照耀下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起來。
我靜靜地凝視著他離去的那個方向,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思之中。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輕輕地開口說道:“不管怎樣,他畢竟還是拯救了我們大家一條性命啊!”
聽到我的話後,周圍的人們紛紛將自己的視線投向了我這裏,然後又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那片空蕩蕩的地方。隻見林禦首先輕點了一下頭,表示對我的認同,原本緊緊握住手中橫刀的右手也稍稍鬆馳了一些;威爾則默默地把匕首收回到腰間,一雙眼睛裏流露出思索的神情;蘇娜與雨玲瓏兩人一同從半空中輕盈地飄落下來,並迅速調整好了自身的氣息。
此時此刻,包括羅藝龍、陳子墨、紙、宋昭藝、清竹、蘇皖、小胖在內的每一個人都挺直了身軀,他們全都麵向鴉消失的方位,非常默契且一致地彎下腰來,向其行了一個標準而莊重的鞠躬禮。
整個場麵異常安靜,沒有任何人發出一絲聲音,但每個人的動作都是那麼協調統一,充滿了敬意。
蛟蛟緊緊地抱住阿蟒那粗壯如樹榦般的脖頸,聽到這話後卻是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說道:“哼!老大,這傢夥自己想要的東西都沒撈到呢,救咱們一命難道不應該嗎?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呀!”
看著蛟蛟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她那毛茸茸的小腦袋瓜,並語重心長地對她說:“蛟蛟,不能這麼去理解。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幫助我們,哪怕對方這樣做可能並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好處或者回報,但隻要人家肯付出行動來幫我們一把,那麼這份情誼就是值得銘記在心的。即便背後存在著利益關係”。
蛟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多說。
威爾走到我身邊,聲音低沉:“林峰,他說的‘劇本’和‘線’,你怎麼看?”
我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暫且記下。現在的我們,還沒資格去深究那個層次的事。先活下來,變強,纔有資格問‘為什麼’。”
林禦點頭:“我同意。這次亞馬遜之行,收穫很大,但暴露的問題也很多。回去之後,必須抓緊提升實力。”
確實。這次雨林之旅,我們見識到了超出常規認知的存在——活了五十年的森蚺、即將化蛟的巨蟒、成精的山魈、神秘的母神祭司,還有那個古老到難以想像的“母神”意誌。更不用說最後出現的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
世界,遠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和危險。
“走吧,先離開這裏。”我說。
我們沿著鴉為我們開闢的小徑,迅速撤離了核心區域。一路上再沒有遇到任何阻礙,甚至連一隻毒蟲猛獸都沒看見,平靜得反常。
兩個小時後,我們回到了最初遇見卡洛斯的那個河岸碼頭。
那艘破舊不堪卻異常堅固的木船依舊靜靜地停泊在河岸邊上,隨著混濁而湍急的河水微微晃動著身軀。
當卡洛斯瞥見這艘船時,眼眶不禁濕潤起來,淚水在眼角打轉,彷彿隨時都會滾落下來。其中包含著歷經劫難後的僥倖與欣喜,同時還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輕鬆感——他終於能夠遠離我們這些被視為一般可怕的人了。
幾位爺......卡洛斯一邊緊張地搓著雙手,一邊滿臉諂媚地笑著說道,然而他眼中流露出的恐懼尚未完全消散殆盡,咱......這次就算結束啦?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預設。然後,我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隻鼓脹得好似快要爆裂開來的信封,並將其遞給卡洛斯。
這裏麵裝的是你的酬勞,收好咯。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數目,給你翻個倍。我的聲音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
卡洛斯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信封。他用有些發抖的手指輕輕撕開信封口,往裏麵瞄了一眼。隻見厚厚的一遝美元鈔票整齊地堆疊在一起,散發著誘人的光芒。剎那間,他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眸變得明亮起來,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不過,這種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緊接著他便皺起眉頭,苦著臉向我們頻頻鞠躬行禮:多謝幾位爺!多謝幾位爺!隻是......下回你們再來的時候可千萬別再找我這個小老兒幫忙了啊,我這顆脆弱無比的心實在經受不住這樣的驚嚇和折磨呀,真希望自己能再多苟活幾年呢......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甚至帶上了點哭腔。
我完全能夠體會到他內心深處所承受的壓力和恐懼。畢竟對於任何一個平凡無奇之人而言,要跟隨我們一同穿梭於這片廣袤無垠且危機四伏的熱帶雨林之中,並親身遭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型蟒蛇、劇毒蜘蛛、兇猛山魈以及瀰漫四周的致命毒霧與恐怖天雷等等種種險境之後,居然還有幸能活著走出這片死亡之地而不至於精神崩潰失常,其本身便足以證明此人具備相當堅韌不拔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不必擔憂,至少在短時間內咱們應該都不太可能會再次踏足此地。我寬慰道,不過話說回來,依我看啊,你還是儘早搬離這個地方比較妥當些。不妨另尋一處安穩之所討生活吧。因為這裏......實在是太過兇險難測啦!
聽到我的這番勸告後,卡洛斯如搗蒜般頻頻頷首表示認同:對對對,您說得太有道理了!等我回到家中馬上開始整理行裝,然後帶上我的妻兒老小前往我姐夫那邊投靠他。他不是在聖保羅經營一家飯館嘛,或許可以讓他們先在那裏安頓下來一段時間呢......
此時此刻,他顯然已無暇顧及那些諸如歡迎您下回再度光顧之類虛情假意的應酬話語了。畢竟某些刻骨銘心的慘痛經歷,隻要嘗試過一回便足矣令人生畏不已了。
待得將那位感恩戴德甚至近乎一路小跑離去的卡洛斯安全地送至遠方視線之外以後,我們方纔轉身踏上停泊在岸邊的木質小船之上。
隻見威爾迅速解開係縛船隻的繩索,與此同時,林禦則手持一根長長的船篙用力一撐,伴隨著輕微的水波蕩漾聲響起,那艘小木船隨即穩穩噹噹地沿著汙濁不堪的亞馬遜河順流而下,徑直朝向下遊方向那個相對較為熱鬧繁華一些的人類居住區域漸行漸遠而去。
船行平穩。
河風帶著熱帶雨林特有的濕熱氣息撲麵而來,但此刻卻讓人感到一種久違的放鬆。
小胖癱在船艙裡,抱著元寶,已經開始打呼嚕。羅藝龍、陳子墨、紙等人也各自找地方休息,連續數日的高強度緊張和戰鬥,讓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蘇娜和雨玲瓏回到了生死棺中溫養。蛟蛟則抱著阿蟒巨大的頭顱,坐在船頭,小聲跟它說著什麼——那條森蚺似乎有些不適應船上的顛簸,顯得有些焦躁,但在蛟蛟的安撫下漸漸平靜。
林禦在船尾掌舵,威爾站在船頭警戒。
我坐在船艙邊緣,看著兩岸不斷後退的雨林景象。
鬱鬱蔥蔥,生機勃勃,卻在這份生機之下,隱藏著無數致命的危險和古老的秘密。
“在想鴉的事?”林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點點頭,沒有回頭:“他的出現太及時了,像是……算準了時間。”
“他一直在監視我們?”林禦皺眉。
“不一定。”威爾接話,他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倚在艙門邊,“但他顯然對我們的‘行程’瞭如指掌。亞馬遜這麼大,他能精準定位到我們遇險的位置,並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這不是巧合。”
“他說的‘劇本’和‘線’,”我緩緩道,“讓我想到了白彌勒。”
林禦和威爾同時看向我。
“白彌勒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回憶著那個男生女相、傾國傾城卻殘忍可怕的邪教教主,“他說過,他在下一盤大棋,我們都是棋子。他還說,要等我成長,一起‘飛升’。”
“鴉和白彌勒……”林禦沉吟,“他們認識?”
“不知道。”我說,“但他們的層次,可能比我們想像得更高。白彌勒是十八世輪迴者,活了上千年。鴉……我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人’。”
“還有那個‘母神’。”威爾補充,“一個能操控整片森林、意識存在了可能數千年的古老意誌……這個世界,到底還藏著多少這樣的存在?”
我們陷入了沉默。
木船在河水中緩緩前行,夕陽將天邊染成橘紅色,也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管怎樣,”最後,我打破了沉默,“先回家。把這次的收穫消化掉,提升實力。隻有我們自己夠強,纔有資格在棋盤上,做棋手,而不是棋子。”
林禦和威爾同時點頭。
這是最樸素,也最正確的道理。
無論背後有多少陰謀、多少佈局、多少未知的恐怖,自身實力永遠是最大的底氣。
“對了,”我想起一件事,“阿蟒怎麼運回去?肖隊長那邊……”
“已經聯絡過了。”林禦說,“肖隊長說他會安排一架特殊運輸機,直接從巴西這邊接走。手續他搞定,但要求我們必須全程跟隨,確保阿蟒在運輸過程中處於深度麻醉狀態,並且不能驚擾普通人。”
“可以。”我點頭,“等到了城鎮,先找個地方休整,等運輸機過來。”
計劃已定,心頭稍安。
我看向船頭。
蛟蛟正趴在阿蟒巨大的頭顱上,睡得香甜。阿蟒黃色的豎瞳半睜半閉,似乎在守護著她。
雨玲瓏在生死棺中煉化水之精魄的餘韻,氣息正在穩步提升。蘇娜也在溫養魂體,準備衝擊鬼魔後期。
羅藝龍、陳子墨、紙、宋昭藝他們,經歷了這次生死歷練,心境和實戰經驗都有所突破,回去閉關一陣,實力應該都能上一個台階。
還有林禦、威爾……
這一趟,雖然危險,但值得。
木船破開河水,載著我們,朝著歸途,朝著家的方向,緩緩駛去。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
亞馬遜雨林在夜色中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剪影,如同沉睡的巨獸。
而我們,正從它口中,安然脫身。
但我知道,有些因果,已經結下。
有些迷霧,終將散去。
有些真相,等待揭曉。
而現在——
“走吧,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