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萬象瓦岱國際機場時,已經是傍晚。
熱帶特有的濕熱空氣撲麵而來,混雜著香料、燃油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敗氣息。機場外,霓虹燈開始亮起,摩托車流如織,喧囂而混亂。
我和蛟蛟都換了裝束。我穿著黑色的立領襯衫和長褲,外麵罩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外套,臉上戴著墨鏡,遮掩住血紅色的美瞳。蛟蛟則是一身深藍色的連帽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塗黑的龍角。她的小臉板著,努力做出冷漠高傲的表情,但那雙靈動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四處張望。
“老大,這裏好熱鬧啊。”她壓低聲音說。
“嗯。”我應了一聲,拉著她走出機場,“別亂看,保持低調。”
秦嶼安排的接頭人已經在停車場等候。是一個麵板黝黑、精瘦的當地中年人,開著一輛半舊的豐田皮卡。他自稱“阿明”,說著一口帶濃重口音的中文。
“林先生?”他謹慎地打量著我們。
我點點頭,出示了秦嶼給的接頭信物——一枚刻著特殊符文的銅錢。
阿明接過銅錢仔細看了看,這才露出笑容:“上車吧,路上說。”
皮卡駛出機場,匯入車流。阿明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後視鏡觀察我們。
“兩位要去的地方……不太平。”他用生硬的中文說,“最近幾個月,那邊死了不少人。本地人都不敢靠近了。”
“我們知道。”我說,“趙無血還在那裏嗎?”
“在。”阿明點頭,“前幾天還有人看見他的手下在鎮上採購物資,買了大量……血袋。”
血袋。
我眼神一冷:“繼續說。”
“橡膠園那邊,白天靜悄悄的,晚上卻經常傳出奇怪的聲音。”阿明嚥了口唾沫,“有人說聽到過女人的哭聲,還有……野獸的嘶吼。上個月,三個緬北來的毒販想進去‘借道’,結果再也沒出來。”
“警察不管?”
“管不了。”阿明苦笑,“那片地方在三國交界處,管轄權都不清。而且……”他壓低聲音,“有人說,趙無血和本地的一些‘大師’有聯絡。”
“大師?”
“降頭師,黑巫僧,養古蔓童的那些人。”阿明的聲音裏帶著恐懼,“那些人……惹不起的。”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蛟蛟卻忍不住開口:“降頭師是什麼?很厲害嗎?”
阿明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似乎對這個小女孩也參與這種話題感到驚訝,但還是解釋道:“很邪門。我見過一個中了飛頭降的人……頭在夜裏飛出去,天亮纔回來,脖子下麵還拖著腸子……”
蛟蛟聽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往我身邊靠了靠。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怕。
“蛟蛟,”我低聲對她說,“在這裏一定要小心。東南亞這片地方,稀奇古怪的東西多了去了。什麼飛頭降、降頭師、黑巫僧、鬼牌、古蔓童……還有一些聽也沒聽說過的東西。這些東西有些是騙人的把戲,但有些……是真的能要人命。”
蛟蛟認真點頭:“我知道。關鍵時刻,一擊斃命。”
她說這話時,眼神裡閃過一絲屬於蛟龍的冰冷殺意。
阿明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敢再多說,專心開車。
兩個小時後,皮卡停在一個邊境小鎮的旅館外。小鎮很小,隻有一條主街,兩旁是些低矮的房屋和店鋪。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街上沒什麼人,隻有幾家餐館還亮著燈。
“就是這裏。”阿明說,“旅館老闆是我表哥,可靠。你們先住下,明天我再帶你們去河邊。”
我付了錢,又額外給了一筆小費:“明天一早,我們要去湄公河支流。”
阿明接過錢,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早上六點過來。”
旅館很簡陋,但還算乾淨。我和蛟蛟要了兩間相鄰的房間。簡單安頓後,我們到樓下的小餐館吃晚飯。
餐館裏隻有零星幾個客人。我們點了兩碗米粉,坐在角落。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很健談,見我們是外國人,用蹩腳的英語問我們從哪裏來。
“中國,來旅遊的。”我用英語回答。
“旅遊?”老闆娘驚訝,“這裏沒什麼好玩的啊。你們要去哪裏?”
“聽說湄公河很美,想去看看。”
“湄公河是挺美,但最近……”老闆娘壓低聲音,“晚上別去河邊,不安全。”
“為什麼?”
老闆娘看了看四周,湊近了些:“聽說河裏有‘東西’。上個月,兩個漁民晚上去下網,結果船回來了,人沒回來。船上有血,還有……抓痕。”
她做了個爪子抓撓的動作。
我心中一動:“什麼樣的抓痕?”
“像人的手,但指甲很長,很尖。”老闆娘說,“而且河水裏……有股腥味,不是魚腥,是……血腥。”
我和蛟蛟對視一眼。
血族在河邊活動?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吃完飯回到房間,蛟蛟跟了進來。
“老大,你覺得是什麼?”她關上門,小聲問。
“不好說。”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街道,“可能是血族,也可能是什麼水裏的邪物。東南亞這種濕熱多雨的地方,最容易滋生陰邪。”
“那我們明天……”
“按計劃,從水路潛入。”我說,“不過要更加小心。蛟蛟,你在水裏能感知多遠?”
蛟蛟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後睜開:“這附近水汽很足,如果在河裏……方圓五百米內的活物,我都能感覺到。”
“好。”我點頭,“明天一下水,你就全力感知。任何不對勁,立刻告訴我。”
“嗯!”
夜深了,小鎮徹底安靜下來。
我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識海中,煉血球緩緩旋轉,似乎對即將到來的血腥味有些興奮。《九幽修羅觀想法》自動運轉,修羅虛影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血紅色的眸子冷漠地注視著虛空。
威爾現在怎麼樣了?
他在歐洲,麵對的是整個血族長老會。就算他實力再強,畢竟孤身一人……
我搖搖頭,把擔憂壓下去。
現在想這些沒用。先把趙無血解決了,拿到證據,再去歐洲找他。
窗外,傳來隱約的流水聲——是湄公河。
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這條充滿傳說的河流旁,一場獵殺即將開始。
而我,是獵人。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阿明就來了。
皮卡沿著顛簸的土路開了半個多小時,最後停在一片茂密的樹林外。阿明指著前方:“穿過這片林子就是支流,順著水流往下遊走三公裡,就能看到橡膠園的後牆。”
“橡膠園有守衛嗎?”我問。
“白天少,晚上多。”阿明說,“但我聽說……他們養的‘東西’比人更可怕。”
“什麼東西?”
阿明搖頭:“不知道。有人晚上靠近橡膠園,聽到過鐵鏈拖動的聲音,還有……咀嚼骨頭的聲音。”
我點點頭,付了尾款:“你可以回去了。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
“明白,明白。”阿明收了錢,開車迅速離開。
等皮卡走遠,我和蛟蛟走進樹林。
熱帶雨林的地麵鬆軟潮濕,到處都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藤蔓。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葉子和泥土的味道,偶爾還能聽到遠處野獸的叫聲。
蛟蛟很興奮,她天生親近自然,在這種環境裏如魚得水。她甚至能跟林間的小動物溝通——有隻鬆鼠告訴她,前幾天看到幾個“蒼白的人”在河邊拖走了一具屍體。
“蒼白的人”,很可能是血族。
穿過樹林,一條大約十米寬的河流出現在眼前。河水渾濁,呈黃褐色,水流平緩。這就是湄公河的支流之一。
“就是這裏。”蛟蛟蹲在河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水流速度不快,我可以操控。”
“等等。”我攔住她,從懷裏取出秦嶼給的那個竹筒。
竹筒微微發熱。
“趙無血在附近。”我低聲說,“距離不超過一百米。”
蛟蛟立刻警覺起來,閉上眼睛,全力感知。
幾秒鐘後,她睜開眼睛,指向下遊方向:“那邊,河對岸的樹林裏……有三個人。不,四個……還有一個藏在水裏。”
“水裏的那個,是什麼?”
蛟蛟皺眉:“不像人……有鱗片,還有鰓……是魚人?還是水鬼?”
我走到河邊,盯著渾濁的河水。
突然,水麵冒出一串氣泡。
然後,一個蒼白浮腫的人臉,緩緩浮出水麵。
那張臉已經腐爛大半,露出森森白骨,眼眶裏沒有眼球,隻有兩團幽綠色的鬼火。它的脖子以下還泡在水裏,但能看到肩膀上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
“水屍。”我認出了這東西,“用淹死之人的屍體煉製的邪物,算是低階的煉屍。”
那水屍似乎察覺到了我們,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然後猛地從水中躍起,朝我們撲來!
腥臭的河水混合著腐爛的氣息撲麵而來!
蛟蛟正要動手,我按住了她。
“我來。”
我站在原地,等水屍撲到麵前時,才抬起右手。
食指輕點,一縷青黑色的陰氣射出,精準地沒入水屍的眉心。
水屍的動作瞬間僵住。
然後,它那腐爛的身體開始迅速乾癟、萎縮,最後化作一灘黑水,落入河中,消失不見。
煉血球微微震動,似乎對這“零食”不太滿意。
“走吧。”我說,“清理掉剩下的。”
我和蛟蛟躍入河中。
河水冰冷,但對我和蛟蛟來說都不算什麼。蛟蛟操控水流,在我們周圍形成一個透明的氣泡,隔絕了河水。我們在水下迅速前進,悄無聲息。
很快,我們就看到了河對岸的情況。
三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正蹲在岸邊抽煙,身旁放著步槍。他們看起來像是當地的武裝分子,但臉色蒼白得不正常,眼睛裏泛著淡淡的紅光——顯然被血族初擁過,成了最低等的血仆。
而更遠處,一棵大樹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穿著黑袍的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我們,正在擺弄著什麼。地上,躺著一具新鮮的屍體——是個年輕女人,脖子被咬穿,血液已經被吸乾。
黑袍人伸出手,指尖長出尖銳的指甲,劃開屍體的胸膛,取出了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
然後,他仰頭,將心臟塞進嘴裏,大口咀嚼。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
我看清了那張臉。
雖然多了些皺紋,雖然眼神更加瘋狂。
但我還是認出來了。
趙無血。
第一個從我手裏逃走的人。
現在,就在這裏。
吃人心。
我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