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紅光透過窗紙,在正堂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小胖蹲在牆角,正用金箔紙疊元寶,他手指粗笨,疊好的元寶歪歪扭扭,卻被他寶貝似的碼在竹筐裡,筐沿已經堆出個小尖。“峰哥,你說七爺八爺會不會嫌我疊的元寶醜?”他抬頭時,鼻尖沾著點金粉,像隻偷吃雞飼料的黃鼠狼。
“他們要是敢嫌,下次就不給他們燒華子了。”我蹲在他旁邊,手裏捏著那枚黑沉沉的引魂鈴。鈴鐺表麵的鬼紋在燭光下微微起伏,像是有無數細小人影在裏麵掙紮,指尖觸及的冰涼裡,透著一股熟悉的幽冥氣息。
林禦抱著捆紙錢走進來,紙頁間夾著的硃砂符紙發出淡淡的紅光——這是小胖特意加的“防偽標記”,說是能讓紙錢在冥界更“值錢”。“都準備好了?”他把紙錢堆在正堂中央,碼得整整齊齊,像座小山,“羅道長說亥時三刻陰陽交匯,是請他們來的最好時候。”
威爾靠在門框上,指尖轉著枚銅錢劍,那是從分舵搜來的法器,據說能驅邪。他血眸掃過滿地祭品,嘴角勾了勾:“真沒想到,你還跟陰差有交情。”
“算不上交情,”我摩挲著引魂鈴上的“酆都”二字,想起第一次用這鈴鐺時的狼狽——那時我被惡鬼追殺,誤打誤撞搖響了鈴鐺,本以為會引來索命的鬼差,卻沒想到謝必安隻是蹲在房樑上,邊抽著我燒的劣質煙,邊看我怎麼把惡鬼揍趴下,“算是……互相幫過忙吧。”
亥時的梆子聲剛從衚衕口傳來,正堂的燭火突然“噗”地矮了半截,火苗變成詭異的幽綠色。小胖嚇得手一抖,剛疊好的元寶滾了一地,他慌忙往我身後縮:“來、來了?”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將八陰之氣緩緩注入引魂鈴。靈力淌過鈴鐺內部的紋路,像是喚醒了沉睡的幽冥法則,那道既清脆又空靈的鈴音,終於在寂靜的正堂裡響起——
“叮鈴……”
鈴聲不響,卻像根針,刺破了陽世與冥界之間的薄紗。正堂的溫度驟然下降,窗紙外的月光都彷彿被凍住,紙錢堆無風自動,嘩啦啦的聲響裡,混進了若有若無的鐵鏈拖地聲。
濃煙從青磚地的縫隙裡冒出來,起初隻是淡淡的一縷,轉眼間就瀰漫了半間屋子,帶著冥土特有的潮濕與香火味。煙霧中,兩道身影緩緩凝聚:左邊的白袍在煙中若隱若現,頭頂高帽上的“一見生財”四字泛著熒光;右邊的黑袍沉如墨色,“天下太平”的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頜。
謝必安的笑聲先於他的身影傳過來,尖銳得像鐵器摩擦,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刺耳:“啊哈哈哈哈——林峰小子,你可算想起你七爺我了!”
他飄到紙錢堆前,雪白的袍袖一揮,那些碼得整齊的紙錢就憑空消失了大半。紅舌從嘴角垂下來,掃過那幾箱軟中華,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喲,這次還挺上道,知道給七爺換好煙了?上次那玩意兒嗆得我嗓子疼了三天!”
範無救站在他身側,黑袍上的金線在煙中閃了閃。他沒說話,隻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掃過我們,在林禦的符劍上停了停,又在威爾的血眸上頓了頓,最後落在蘇娜藏身的影子裏,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謝哥哥,範哥哥。”我躬身行禮,引魂鈴在掌心輕輕晃動,“上次多虧兩位出手,才讓我們從雙江縣的屍潮裡脫身。這點東西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謝必安正抱著條華子往嘴裏塞(雖然他並沒有實體),聞言擺了擺手,紅舌卷著煙盒轉了個圈:“小事一樁!不過你小子倒是出息了,連白蓮教的分舵都敢端,下麵的小鬼們都在傳,說陽間出了個能跟魔尊叫板的狠角色。”
他突然飄到我麵前,白袍上的寒氣凍得我指尖發麻:“就是你這性子太急,那白彌勒可不是好惹的。他當年在冥界闖禍時,連十殿閻羅都得讓他三分。”
範無救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地底傳來,震得正堂的樑柱嗡嗡作響:“陰陽有序,白蓮教逆天而行,自會有天收。但你們……”他目光掃過滿地的法器和靈藥,“插手過深,恐沾因果。”
“範哥哥的意思是……”林禦上前一步,符劍在鞘中輕輕震動,“我們不該管這事?”
“非也。”範無救搖頭,黑袍無風自動,“該管,但要慎行。有些賬,不是你們能算的。”他抬手一指牆角的童男童女紙紮,那些紙人突然活了過來,對著我們躬身行禮,然後化作點點熒光,融入濃煙,“這些謝了,算是抵了上次的人情。”
謝必安叼著煙,突然湊到我耳邊(雖然他不需要呼吸),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穿透魂魄的力量:“小子,七爺我再送你句實在話——小心玩火**,也別忘了,有時候,燈下最黑。”
我心頭一震,剛想追問,他卻猛地後退,和範無救一起融入濃煙。白無常的笑聲還在正堂回蕩,身影卻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走了走了!再待下去,閻王爺該扣我俸祿了!下次燒點好酒來,要茅台!”
濃煙漸漸散去,正堂的燭火恢復了暖黃的顏色,溫度一點點回升,隻有滿地的紙錢少了大半,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小胖癱坐在地上,摸著胸口大口喘氣:“我的娘哎……七爺的舌頭也太長了,嚇得我差點把元寶吞下去。”
林禦撿起一枚掉在地上的紙元寶,若有所思:“範無救說的因果,謝必安說的燈下黑……他們好像知道些什麼。”
威爾走到我身邊,看著我手裏的引魂鈴:“燈下最黑,是指什麼?”
我握緊鈴鐺,鬼紋在掌心硌出淡淡的紅痕。謝必安的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玩火**,是說我們主動招惹白彌勒太過冒險?還是說……白彌勒本身,就是一團燒不盡的火?
而燈下最黑……是指我們身邊有內鬼?還是說,最危險的地方,恰恰是我們以為最安全的所在?
正堂的月光漸漸移到中央,照亮了地上未被收走的幾枚極品靈石。我看著那些散發著光暈的石頭,突然想起分舵密室裡找到的賬簿,最後一頁記載著一筆詭異的交易,收貨方的名字被塗改成了一個符號——那個符號,和謝必安袍角綉著的冥界印記,有幾分相似。
“或許,”我指尖敲了敲引魂鈴,“我們該查的,不隻是白蓮教。”
夜風吹過正堂的窗欞,帶著遠處的犬吠。引魂鈴上的“酆都”二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是在無聲地提醒:這潭水,確實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而那兩位來自冥界的“故人”,留下的不僅是人情,還有一把懸在頭頂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