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不再需要隱匿疾行。
冀北荒山的夜風呼嘯而過,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用力地撕扯著地底洞窟內殘留的陰霾和血腥氣息。這股清涼而凜冽的晚風,如同一把神奇的掃帚,將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一掃而空。與此同時,它也輕柔地撫摸著我們這群身心俱疲但又懷揣著些許荒誕滿足感的歸來者。
還是那輛由柳婆婆精心安排的特別座駕,穩穩噹噹地行駛在通往京城的道路之上。車輪滾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似乎在低聲訴說著這段旅程中的種種奇遇。車窗外的夜幕宛如一片深沉濃鬱的墨海,無邊無際,讓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隻有偶爾閃現的幾盞微弱燈光,像極了一頭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惺忪睡眼,給這片漆黑帶來一絲神秘莫測的氛圍。
車廂內很安靜。
當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肅殺之氣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寧靜祥和;而之前在洞穴內觀看那場詭異表演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奇怪的輕鬆氛圍,此刻亦如過眼雲煙般消散無蹤。激烈的戰鬥、精心策劃的戲碼、縝密的謀略計算、無盡的恐懼、狂喜帶來的癲狂、荒誕不經的場景......這一係列複雜多變的情感猶如洶湧澎湃的浪潮一般逐漸退卻,最終隻留下深深的疲倦不堪,還有那彷彿歷經劫難後的慶幸和解脫,以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之後內心深處瀰漫開來的虛無縹緲之感。
宋昭藝與羅藝龍兩人相依相偎在一起,他們的頭部緊緊地靠在一塊兒,早已進入甜美的夢鄉之中,偶爾還會傳出幾聲輕微的打鼾聲。蘇皖和清竹同樣緊閉雙眼,靜靜地休憩著,呼吸平穩而有節奏。殺爾曼則宛如完全融入到了座位的黑暗角落裏一樣,紋絲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塑。紙和陳子墨壓低嗓音輕聲議論著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同時也是一場別開生麵的“戲劇”演出)當中的某些關鍵細節,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說話的音量變得越來越小。
小胖懷抱著心滿意足(尤其是在看戲的時候偷偷吃掉了大量爆米花)正打著瞌睡的元寶,他自己的腦袋也像小雞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地點個不停。蛟蛟則化身為一縷淡淡的青綠色虛影,溫柔地盤旋纏繞在我的手腕之上,似乎也被這片靜謐安寧的氣氛所感染,悄然進入了夢鄉。
鬼靈夥伴們早已回歸生死棺溫養。夜雨彌扇被我小心收好,雖然扇骨上的裂痕已經在我龐大陰氣和元靈滋養下自動修復,但這次“演戲”加最後爆發的消耗,也讓這件本命法寶需要時間恢復靈性。
我靠坐在柔軟的座椅裡,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經脈、甚至神魂深處,都傳來酸軟無力的感覺。
《九幽修羅觀想法》的瘋狂運轉,元靈能量的強行灌注與爆發,情煞之火的引動與操控,以及最後麵對冥童和鬼母時那種精神上的極致緊繃與算計……
所有的一切,都透支著我。
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感覺身體被輕輕挪動。
然後,落入了一個熟悉、滾燙、帶著陽光和汗水氣味的懷抱。
是林禦。
他沒有說話,隻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我能更舒服地靠在他胸前。橫刀被他放在身側,那隻平時握刀沉穩有力、此刻卻帶著些微不易察覺輕柔的手臂,環住了我的肩膀。
我本能地在他懷裏蹭了蹭,尋找到一個最安心的角度,將臉埋進他頸窩,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氣息。
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懈。
睡意,如同溫柔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失去意識前,似乎聽到頭頂傳來林禦一聲極輕的、帶著無奈和寵溺(?)的嘆息:
“這傢夥……真能折騰。”
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
然後,是威爾那優雅低沉、彷彿帶著一絲夜露涼意的聲音,輕輕響起:
“睡吧。”
語氣平淡,卻彷彿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與承諾。
“……隻要你想。”
“你永遠都可以做……躲在我們身後的花瓶。”
花瓶……
這個詞,曾經是我對自己弱小的自嘲,也是我對變強、成為“狼王”的渴望與執念。
可現在,從威爾口中,以這樣一種平靜而堅定的方式說出來……
沒有諷刺,沒有輕視。
隻有一種……無條件的接納與守護。
彷彿在說:你不需要永遠強大,不需要永遠擋在前麵。
累了,就休息。
怕了,就躲起來。
我們會一直在。
你可以是鋒芒畢露的狼王。
也可以是……被我們精心嗬護、藏在身後的……
隻屬於我們的花瓶。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嘴角,卻彷彿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彎起了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林禦感受著懷裏人逐漸平穩悠長的呼吸,感受著那因為熟睡而徹底放鬆、甚至有些依賴的蜷縮姿態,剛毅的臉上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他低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似乎還殘留著之前算計人時的狡黠弧度。
真的……很能折騰。
從洞天試煉到校園潛伏,從四美四公子選舉到鄂北復仇,再到這次設計坑殺冥童……每一次,都把自己逼到極限,每一次,都攪得天翻地覆。
像個永遠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害怕的小瘋子。
可就是這樣一個“小瘋子”,卻把他們所有人的心,都牢牢拴住了。
林禦收緊了些手臂,將懷裏的人更穩地圈住,彷彿怕這沉睡的“瘋子”又突然蹦起來去折騰什麼。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與對麵威爾望過來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威爾靠在另一側的車窗邊,碧藍的眼眸在昏暗的車廂內,如同沉靜的深海。他沒有像林禦那樣抱著我,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林禦懷裏的我,也看著林禦。
兩人的視線交織了一瞬。
沒有火花,沒有敵意。
隻有一種……奇異的、心照不宣的沉默與……某種微妙的平衡。
他們都明白。
懷裏的這個人,貪心,狡猾,固執,還總愛招惹是非。
但他就是有這種魔力,讓你忍不住想去保護,去縱容,甚至……去與其他同樣被他吸引的人,達成一種無奈的“妥協”與“共享”。
隻要他平安,隻要他開心。
其他的……
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威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夜色,嘴角也微微上揚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花瓶嗎?
或許吧。
但也是一個……最獨一無二、最讓人放不下、也最……
讓人心甘情願,為之守護一生的花瓶。
車輛平穩地行駛。
車廂內,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和引擎低沉的嗡鳴。
我睡得很沉。
沒有夢見血腥的戰鬥,沒有夢見詭異的鬼母,也沒有夢見黑白無常那驚悚又好笑的長舌頭。
反而,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見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個花瓶。
一個很漂亮、很精緻、通體雪白、繪著淡雅水墨蘭花的花瓶。
被放在一個陽光充足、窗明幾淨的房間裏。
林禦每天都會用他那隻握刀的手,小心翼翼地擦拭花瓶,動作笨拙卻異常認真,彷彿在對待世上最珍貴的寶物。偶爾還會對著花瓶,用他那硬邦邦的語氣,說些“今天練刀又進步了”、“院裏桃花開了”之類的瑣事。
威爾則喜歡在深夜,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時,坐在花瓶旁邊的椅子上,拿著那本燙金的古老詩集,用他那低沉優雅的嗓音,念一些我聽不懂、卻覺得很美的詩句。有時,他還會用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花瓶光滑的表麵,帶來一絲舒適的涼意。
蘇娜、雨玲瓏、鬼夫妻、樂樂、小小、夜瞳、蛟蛟……還有其他夥伴,也會時不時過來“參觀”一下我這個“花瓶”,說些有的沒的,帶來外界的趣聞和笑聲。
夢裏,陽光很暖,月光很柔,夥伴們的笑聲很清晰。
作為“花瓶”的我,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
就這樣,靜靜地,被守護著,被在意著。
很安心。
很……幸福。
甚至,有點不想醒來。
……
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覺車輛緩緩停下。
耳邊傳來林禦低沉的聲音:“到了。”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賴在他懷裏,姿勢都沒怎麼變。
車窗外,是熟悉四合院那古樸的門楣,簷角掛著燈籠,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散發著溫暖而堅定的光。
柳婆婆和師父大概已經得到了訊息,但並未出來迎接,將這份歸來的寧靜留給了我們。
夥伴們陸續下車,雖然疲憊,但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
林禦將我輕輕扶起,等我站穩,才鬆開手。
威爾也下了車,站在稍遠處,整理著並不淩亂的衣袖。
夜風吹過,帶著初夏清晨特有的、微涼又清新的氣息。
我站在四合院門口,回頭看了看身後這些或站或立、或人或鬼、但都目光溫暖看著我的夥伴們。
又抬頭,看了看天邊那抹即將撕裂黑暗的魚肚白。
心中,那因為夢境而殘留的溫暖與安寧,緩緩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加堅實、更加深沉的力量。
是啊。
我可以是花瓶。
但也可以不是。
選擇權,在我。
而無論我選擇成為什麼。
我知道,他們都會在。
這就夠了。
“走吧,”我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睡得有些發僵的身體,臉上露出一個帶著倦意、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回家,睡覺。”
眾人笑著應和,簇擁著我,走進了那扇熟悉的、溫暖的院門。
身後,黎明前的黑暗,正在悄然退散。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屬於我們的故事,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