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彷彿能吞噬聲音與光線。僅存的幾盞鑲嵌在岩壁上的、以陰氣為燃料的幽綠礦燈,不僅沒能驅散黑暗,反而將那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陰影映照得更加詭異猙獰。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濃重的血腥氣,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怨毒的——純粹的怨恨。那是無數生靈被虐殺、魂魄被拘禁折磨後,淤積於此的負麵能量,幾乎形成了實質般的壓迫感,讓人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裏,纔是陰陽養鬼宗在冀北據點真正的核心區域。
一個天然的、巨大的地下洞窟,被人為改造成了煉製鬼物、圈養凶魂的“作坊”。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開鑿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洞穴,有些用粗糙的鐵柵欄封著,裏麵隱約傳來令人牙酸的啃噬聲和低低的、彷彿來自九幽的嗚咽。有些洞穴則敞開著,裏麵堆放著白骨、腐爛的皮毛、以及一些看不出原材料的暗紅色粘稠物質。
洞窟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用暗紅色不知名礦石壘砌而成的池子。池中不是水,而是一種粘稠的、不斷冒著氣泡的暗紅色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液體表麵,漂浮著一些殘破的肢體、扭曲的麵孔虛影,它們時而沉沒,時而浮現,發出無聲的哀嚎。這裏,顯然是用來“消化”和“熔煉”魂魄與血肉的“化魂池”。
池子周圍,散落著一些造型古怪的刑具、刻滿符文的石台,以及一些尚未完成的、半成品的鬼物軀殼——有的是用骨頭拚湊,有的是用皮革縫合,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不斷蠕動的陰影。
這裏的一切,都充滿了對生命最極致的褻瀆與殘忍。
即便我們經歷過洞天試煉的慘烈,見識過陰陽養鬼宗的邪惡,再次看到這樣**裸的、規模化的“鬼物工廠”,依然感到一陣陣生理和心理上的強烈不適。
清竹雙手合十,低誦佛號,周身散發出一圈柔和的佛光,試圖驅散一些淤積的怨氣。蘇皖也蹙緊眉頭,身後的五座虛影光華流轉,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
“沒有活人了。”殺爾曼的聲音在洞窟一角響起,他剛剛快速搜尋了一圈,“除了我們殺掉的,剩下的……都在那些籠子裏,或者池子裏了。”他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冷厲。
“搜。”我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冷聲道,“所有文字記錄、特殊物品、陣法節點,全部帶走或毀掉。尤其是與皖南、冥童相關的線索。”
眾人立刻分散開,開始仔細搜尋這個巨大的“作坊”。
宋昭藝和羅藝龍直奔那些堆放著瓶瓶罐罐和零散紙張的石台。蘇皖和清竹則警惕地檢查著那些封著鐵柵欄的洞穴和化魂池周圍的陣法。林禦和威爾守在我身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洞窟。紙和陳子墨則開始處理那些半成品的鬼物軀殼和刑具——能毀的毀掉,有研究價值的打包。
我走到化魂池邊,看著池中沉浮的哀嚎麵孔,心中那股戾氣幾乎要壓製不住。
這些都是被殘害的無辜生靈。
即便死了,魂魄還要在此受盡折磨,不得超生。
陰陽養鬼宗……當真該死!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被池子邊緣一塊顏色稍淺、似乎被反覆摩擦過的石板吸引。
石板一角,隱約刻著幾個歪歪扭扭、似乎是倉促間留下的符號。
那不是常見的文字,而是一種……類似於古老圖騰或簡易陣紋的東西。
我蹲下身,仔細辨認。
符號很模糊,但其中一個,隱約像是一個……蜷縮的嬰兒?旁邊還有一個扭曲的、彷彿被無數絲線纏繞的婦人身影?
子母凶煞?
我心念一動,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個符號。
就在指尖觸碰到冰涼石板的剎那——
異變陡生!
整個洞窟,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轟隆隆——!
岩石簌簌落下,灰塵瀰漫!
“小心!”林禦第一時間將我護在身後,橫刀出鞘,罡氣勃發,震開落下的碎石。
威爾也瞬間出現在我另一側,冰冷的領域展開,將我們三人護住。
其他人也迅速聚攏,警惕地看向震動源頭——化魂池!
隻見那暗紅色的粘稠池水,如同燒開了一般,瘋狂地沸騰、翻滾!咕嘟咕嘟的氣泡密集炸開,散發出更加濃鬱的血腥和怨毒氣息!
池水中央,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一股遠比之前濃鬱十倍、百倍的凶戾、怨毒、冰冷、夾雜著無盡痛苦與瘋狂的氣息,如同火山爆發般,從漩渦中心衝天而起!
“不好!有東西被驚動了!”羅藝龍臉色發白,“是……是池子裏煉製的大傢夥!剛才那些符號可能是某種封印或喚醒標記!”
“準備戰鬥!”我厲聲喝道,夜雨彌扇瞬間出現在手中,扇麵之上,粉紅霞光、幽綠鬼火、冰藍寒星同時亮起!
生死棺虛影在我身後浮現,蘇娜、雨玲瓏、鬼夫妻、樂樂、小小的身影迅速凝聚,嚴陣以待!
漩渦越轉越快,池水被巨大的力量攪動,形成一個恐怖的紅色水龍捲!
“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也不像任何已知獸類的、充滿了金屬摩擦般刺耳和靈魂撕裂般痛苦的咆哮,從漩渦底部轟然傳出!
緊接著,一個龐大而扭曲的身影,緩緩從漩渦中升起!
那是一個……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怪物!
它大體呈現出人形,但身高足有三丈,身軀由無數慘白的、粗細不一的骨頭胡亂拚接而成,骨縫間填充著暗紅色的、如同肌肉筋膜般的蠕動物質,表麵還覆蓋著一層滑膩的、彷彿膿液凝固後的暗黃色薄膜。沒有頭顱,在應該是脖頸的位置,生長著三顆大小不一、形狀扭曲的“肉瘤”,肉瘤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不斷開合的眼睛和裂開到耳根、不斷滴落粘液的嘴巴!
它的手臂極長,垂落下來幾乎能觸及地麵,手掌不是五指,而是如同章魚觸手般分裂出數十條末端帶著鋒利骨刺的、滑膩的骨鞭!下半身則更加詭異,沒有腿,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根從骨盆處長出的、如同蜈蚣步足般的慘白骨刺,支撐著它龐大的身軀,移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它那白骨身軀的縫隙和那些蠕動的“肌肉”表麵,不時會凸起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嘶吼,然後又被強行按回去!
這根本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鬼物!
這是用化魂池中無數殘魂怨念、混合著屍骨與邪法,強行糅合、催化出來的……“怨念聚合怪”!是失敗品?還是某種實驗體?
但無論它是什麼,其散發出的氣息,已經遠遠超過了之前被我們斬殺的金丹頭目,甚至……隱隱觸控到了元嬰期的門檻!而且,那氣息中混亂、狂暴、充滿毀滅欲的特質,比尋常元嬰修士更加危險!
“黑暗是人們入夢的陪伴……”我看著這從血池中爬出的、彷彿集合了所有噩夢元素的怪物,低聲自語,“也是他們噩夢的開始。”
“蛟蛟,”我轉頭,看向身旁虛空中緩緩浮現的一道修長矯健、頭生獨角、身披淡青色鱗片的半透明身影——正是我收服的神獸,蛟龍!
“你來給他們一點‘起床服務’。”
蛟蛟(我習慣這麼叫它)發出一聲低沉而威嚴的龍吟(雖然還帶著點幼嫩),淡青色的眸子鎖定那血池怪物,周身水汽瀰漫,隱隱有風雷之聲!
它是蛟龍,天生控水禦雷,更是神獸血脈,對這等汙穢邪物,有著天然的剋製與厭惡!
“吼——!”
血池怪物似乎也感覺到了威脅,三顆肉瘤上的所有眼睛和嘴巴同時對準了蛟蛟,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無數骨鞭觸手如同狂蟒般揮舞抽打而來,帶起腥臭的勁風!
“動手!”
我一聲令下!
蛟蛟率先發難!
它巨大的龍尾一擺,洞窟內濃鬱的水汽瞬間被引動,化作數條粗大的、纏繞著細密青色電弧的水龍,咆哮著沖向血池怪物!同時,它張口噴出一道碗口粗細的青色雷霆,後發先至,狠狠劈向怪物中間那顆最大的肉瘤!
轟!哢嚓!
雷霆炸響,電光四射!
血池怪物被劈得渾身一顫,數條骨鞭觸手被電得焦黑斷裂,中間肉瘤上的幾隻眼睛被炸碎,流出腥臭的膿液!它發出更加痛苦的怒吼,剩下的骨鞭瘋狂抽打,將幾條水龍抽散,但水龍潰散後化作的冰冷水汽,卻讓它的動作明顯遲滯了幾分,體表那層滑膩的薄膜也開始凍結、龜裂!
“就是現在!”林禦抓住機會,身影化作一道金光,橫刀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狠狠斬向怪物支撐身體的一側骨刺步足!
威爾身影則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怪物另一側,手中凝聚出一柄狹長冰晶細劍,精準無比地刺向另一顆肉瘤上最密集的眼睛區域!
蘇娜、雨玲瓏、鬼夫妻也同時出手!
蘇娜猩紅的鬼爪撕裂空氣,帶起暗紫色的魔氣抓向怪物身軀;雨玲瓏的水域幻術展開,試圖乾擾怪物那混亂的感知;鬼夫妻的“怨禮之域”無聲籠罩,帶著生死執唸的領域力量,與怪物本身的怨念產生劇烈衝突,讓它更加狂暴卻也更加混亂!
宋昭藝的蠱毒煙霧、羅藝龍的爆裂符籙、蘇皖的五座鎮壓、清竹的佛光凈化……所有人的攻擊,在這一刻,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在這剛剛“起床”、還沒來得及完全適應力量的怪物身上!
我們並非第一次配合,但經過閉關後的磨合,此刻的配合更加默契,火力更加集中!
血池怪物雖然實力強悍,但顯然靈智低下,主要依靠本能和混亂的怨念驅動,在如此密集而有序的打擊下,頓時陷入了被動捱打的境地!
怒吼聲,爆炸聲,骨骼碎裂聲,法術碰撞聲……在巨大的洞窟內回蕩!
這突如其來的“起床服務”,顯然讓這頭被強行喚醒的怪物,有點……吃不消了。
噩夢,才剛剛開始。
而噩夢的源頭,此刻,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手中的夜雨彌扇,緩緩展開。
粉紅的霞光,開始無聲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