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新郎與鬼新孃的出現,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滴入了一滴冰水。
不,是投入了兩塊燒紅的烙鐵!
那身刺目、濃鬱到彷彿要滴出血來的大紅喜服,與這慘白暗紅交織、鬼氣森森的“喜堂”形成了最極致的反差。他們身上散發出的,不是陰毒邪祟之氣,而是一種歷經生死、跨越陰陽、凝聚了無盡執念與深情的純粹陰力與怨氣!磅礴,厚重,如同血海翻湧,又如彼岸花開!
當他們對那猙獰惡鬼雕像(或者說,對這被褻瀆的儀式與天地)緩緩彎下腰,完成那無聲卻撼人心魄的“一拜天地”時——
整個洞窟,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詭異的絲竹樂聲,戛然而止。
黑袍麵具人低低的、充滿惡意的議論與嘶鳴,瞬間死寂。
連那乾瘦老者手中搖晃的黑色魂幡,都僵在了半空。
所有目光,驚愕、茫然、難以置信地聚焦在那兩道突兀出現的紅色身影上。
他們是誰?
為什麼穿著喜服?
為什麼……會在這裏拜天地?
這完全超出了洞窟內這些陰陽養鬼宗門人的理解範疇。他們習慣了製造恐懼、玩弄魂魄、舉行邪惡儀式,但眼前這一幕……太過離奇,太過……“正經”,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神聖感,反而讓他們不知所措。
就連那被強行按住、蓋著紅蓋頭、瑟瑟發抖的活人新娘,似乎都透過蓋頭的縫隙,看到了那兩道紅色的身影,身體的顫抖奇異地減緩了一瞬。
洞窟內,落針可聞。
隻有那三柱粗大的黑香,還在裊裊冒著嗆人的煙氣。
鬼新郎與鬼新娘緩緩直起身。
他們沒有理會周遭的一切,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彼此。
鬼新郎轉向鬼新娘,鬼新娘也微微側身,麵向鬼新郎。
紅蓋頭輕輕晃動。
下一秒——
他們再次,緩緩地,對著彼此,彎下了腰。
二拜高堂。
沒有高堂可拜。
但他們拜的,或許是那早已逝去的親人,或許是那段被死亡斬斷的姻緣,又或許……是這天地間,唯一認可他們這份“夫妻”名分的——彼此心中的那份至死不渝。
這一幕,安靜,肅穆,卻又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那是一種對“儀式”本身的極致嘲弄,也是對“夫妻”二字最深沉、最悲愴的詮釋。
你們不是要舉行“鬼婚”嗎?
不是要褻瀆“婚禮”的神聖嗎?
好。
那就讓你們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
鬼,之,婚,禮!
“何方妖孽!敢來攪局?!”乾瘦老者終於從極度的震驚和茫然中回過神來,臉上皺紋扭曲,眼中爆發出驚怒交加的凶光!他厲聲嘶吼,聲音尖利刺耳,手中的黑色魂幡猛地一揮!
“嗚嗚嗚——!”
魂幡之上,那猙獰鬼頭彷彿活了過來,張開大口,發出淒厲的鬼嘯!幡麵黑氣滾滾,數十道麵目扭曲、痛苦哀嚎的怨魂虛影呼嘯而出,張牙舞爪地撲向鬼新郎與鬼新娘!
與此同時,周圍那些黑袍麵具人也如夢初醒,紛紛發出怪叫,搖動骨鈴,拍打人皮鼓,催動手中邪器!一時間,陰風慘慘,鬼哭狼嚎,各種汙穢邪異的陰毒法術、魂力衝擊,如同潮水般向場中央的紅色身影湧去!
然而——
鬼新郎與鬼新娘,彷彿對這滔天的攻擊視若無睹。
他們依舊保持著相對躬身的狀態,完成了那無聲的“二拜”。
就在那些怨魂和邪法即將觸及他們身體的剎那——
嗡!!!
以鬼新郎和鬼新娘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如同實質的暗紅色波紋,轟然盪開!
那波紋中,凝聚著無盡的思念、等待、絕望、重逢、以及最終合二為一的執念!
那不是攻擊性的力量。
而是一種……“存在”的宣告!
一種“我們在此,我們為夫妻”的,不容置疑的“事實”衝擊!
噗!噗!噗!
最先撞上暗紅波紋的那些怨魂虛影,如同撞上了燒紅的鐵板,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魂體瞬間冒出嗤嗤白煙,變得透明、扭曲,最終慘叫著倒卷而回,有的甚至直接崩散成縷縷黑氣!
緊隨其後的各種陰毒邪法,撞在這暗紅波紋上,也如同泥牛入海,激起一陣漣漪後,便被那純粹的、厚重的怨念與陰力消融、同化,難以撼動其分毫!
乾瘦老者臉色大變!
周圍的黑袍門人也駭然失色!
這是什麼鬼物?!竟然能以如此純粹的方式,硬抗他們聯手催動的魂幡怨魂和諸多邪術?!
“結陣!拿下他們!”乾瘦老者嘶聲怒吼,他看出這對鬼夫妻非同小可,絕非尋常厲鬼。
黑袍門人們迅速變換位置,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手中邪器黑氣湧動,顯然要動用更厲害的手段。
但,已經晚了。
鬼新郎與鬼新娘,已經緩緩直起身,麵對麵。
紅蓋頭之下,彷彿有無聲的目光交織。
然後——
他們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緩緩地,對著彼此,彎下了腰。
夫妻對拜。
禮成。
就在他們彎腰對拜的瞬間——
異變陡生!
整個洞窟的地麵,無聲無息地,浮現出無數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紋路!這些紋路以鬼新郎鬼新娘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瞬間佈滿了整個“喜堂”地麵!
空氣中,那甜膩腐臭的香氣被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如同陳年血酒般的腥甜氣息取代!
那些懸掛的慘白暗紅綢布,無風自動,上麵墨寫的符文彷彿活了過來,扭曲掙紮,發出滋滋的聲響,然後顏色迅速褪去,變得灰敗!
香案上那猙獰的惡鬼雕像,“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
三柱黑香,齊齊攔腰折斷!
乾瘦老者手中的黑色魂幡,幡麵上的鬼頭髮出驚恐的哀嚎,黑氣劇烈翻騰,彷彿受到了某種本源上的壓製和衝擊!
“這……這是……‘怨禮成域’?!”乾瘦老者彷彿想起了什麼古老恐怖的記載,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怨禮成域?
以完成“婚禮”儀式為引,將自身跨越生死的執念與怨氣,化為實質性的領域?
鬼新郎與鬼新娘緩緩直起身。
他們沒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紅蓋頭輕輕揚起一角。
鬼新郎模糊的麵容似乎轉向了那乾瘦老者,又似乎看向了那被按著的活人新娘,以及她身邊那具獃滯的鬼新郎(殭屍)。
然後——
一個平靜、冰冷、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卻彷彿直接在所有人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回蕩在洞窟之中:
“禮,已成。”
“此域之內——”
“魍魎喜宴,血禮開場。”
話音落下的瞬間——
暗紅色的“怨禮之域”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領域之內,規則……被改寫了!
那些原本撲向鬼夫妻、此刻卻被領域力量衝擊得東倒西歪的黑袍門人,突然驚恐地發現,他們手中的骨鈴、人皮鼓、魂幡等邪器,竟然開始不受控製地顫動、嗡鳴!器皿中盛放的暗紅液體劇烈沸騰,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腥氣!
更可怕的是,他們感覺自身的魂魄,彷彿被這暗紅領域死死吸住,運轉遲滯,連體內的陰邪法力都變得躁動不安,隱隱有反噬的跡象!
那乾瘦老者修為最高,感受也最清晰。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片無邊血海,四周都是沉淪的怨偶執念,無數雙看不見的血紅眼睛在盯著他,要將他拖入永恆的婚喪交織的噩夢之中!他拚命催動手中魂幡,試圖穩住心神,驅散這詭異領域的影響,卻發現魂幡的鬼頭都在瑟瑟發抖,威能大減!
“不可能!區區鬼物,怎麼可能有如此領域?!”乾瘦老者嘶吼,眼中血絲密佈,狀若瘋狂。
就在這時——
一道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洞窟入口的方向傳來,清晰地穿透了領域的血光和混亂:
“各位——”
“你們的婚禮,我給你們送了一份‘驚喜’。”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入口。
隻見巨石之後,幾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我,林峰。
身邊是林禦,橫刀已然出鞘半寸,至陽之氣如同烘爐,與這暗紅陰域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並不衝突,反而隱隱有壓製那些陰邪之氣的作用。
威爾站在稍側,碧藍的眼眸在血光映照下,深如寒潭,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弧度。
宋昭藝、羅藝龍、嵐玨、殺爾曼(依舊隱匿,但氣息已鎖定數人)、紙、陳子墨,各據方位,隱隱將整個洞窟出口和主要通道封鎖。
而在我身側,一個小小的、通體漆黑如水晶的身影,靜靜懸浮著。
夜瞳。
他純黑的眼眸掃過洞窟內混亂的景象,又看向場中央那兩道紅色的、彷彿成為領域核心的身影,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好奇與評估的光芒。
我手中,夜雨彌扇輕輕敲擊著掌心,目光越過混亂的黑袍人群,落在那乾瘦老者,以及他身後香案上那猙獰的惡鬼雕像上,最後,定格在那瑟瑟發抖的活人新娘身上。
臉上,緩緩露出一抹冰冷的、毫無笑意的笑容。
“驚不驚喜?”
“意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