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樂的提問,如同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麵。
不,是砸進了我的腦仁裡。
我僵在原地,感覺左肩的傷口已經不是麻癢,而是開始突突地跳著疼,連帶著太陽穴也跟著一起抽動。
喜歡誰?
樂樂那個清純如小白花、由她純凈童怨鬼氣意外催生出來的小男孩?
還是剛剛破殼、神秘莫測、擁有一雙吞噬萬象純黑眼眸的夜瞳?
這他孃的是一道送命題啊!
而且是一道來自七八歲(外表)天真女鬼的、用最無辜表情問出的、殺人不見血的送命題!
前有林禦和威爾那剪不斷理還亂的三角關係,已經讓我在夜深人靜時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兩半。
後有白彌勒那瘋子“遊戲”般的注視和鴉那意味深長的“同類”興趣,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現在倒好,下麵連這兩個小祖宗(一個心理年齡未知但外表幼齒,一個剛破殼靈智初開)都開始搞事情了?
我這是倒了什麼黴?!
上輩子是炸了月老廟還是踹了閻王殿?這輩子要被這麼多“情債”(廣義的!)纏上?
院子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各異。
林禦握著橫刀的手指節有些發白,嘴角緊抿,雖然知道這問題荒謬,但那股微妙的不爽還是控製不住地散發出來。
威爾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廊簷的陰影下,碧藍的眼眸在暮色中深不見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透一切的弧度。
蘇娜猩紅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耐,大概覺得這種“幼稚”的問題浪費了她寶貴的修鍊時間。
雨玲瓏則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夜瞳和清純小男孩,又看看我焦頭爛額的樣子,水波般的眼眸裡漾開一點笑意。
鬼新郎和鬼新娘依舊並肩,紅蓋頭與紅袍在晚風中輕輕拂動,彷彿在無聲嘆息。
清竹雙手合十,低眉斂目,唸了句佛號,但微微抖動的肩膀出賣了她。
宋昭藝、羅藝龍、蘇皖等人,有的忍笑,有的扶額,有的乾脆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
小胖最誇張,嘴巴張得能塞下元寶(剛吃飽的元寶打了個嗝),眼睛瞪得溜圓,看看我,又看看那兩個“小正太”,臉上寫滿了“老大你也有今天”的幸災樂禍。
夜瞳似乎不太明白“更喜歡誰”這個問題的複雜性和殺傷力。他純黑的眼眸眨巴著,看看我,又看看對麵那個安安靜靜、穿著白衣的清秀小男孩,小臉上露出一點困惑,彷彿在思考“喜歡”是什麼意思,以及為什麼樂樂姐姐要問這個。
而那個清純小男孩,被樂樂點名後,白皙的小臉微微泛紅(鬼臉紅?),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羞怯,卻依舊執著地看著我,小手不安地絞著衣角,顯然也在等待答案。
壓力,如山般壓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臉上的肌肉不要抽搐得太厲害。
“樂樂,”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慈祥(?),“夜瞳弟弟和……呃,那位小弟弟(我至今不知道清純小男孩叫啥),都是很好的夥伴。”
我試圖矇混過關。
“所以主人到底更喜歡哪一個嘛!”樂樂不依不饒,抱著黑色繡球,大眼睛撲閃撲閃,“是喜歡乾乾淨淨、安安靜靜的小白?還是喜歡黑黑亮亮、會變魔術的夜瞳弟弟?”
小白?原來清純小男孩叫小白?倒是貼切。
但……現在是討論貼不貼切的時候嗎?!
我感覺額頭有冷汗要滲出來了。
“樂樂,”我板起臉,拿出一點“主人”的威嚴(雖然可能沒啥用),“這種問題……”
“這種問題,主人是不是很難選呀?”樂樂歪著頭,一副“我懂我懂”的樣子,然後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補充道,“就像主人你也很難選林禦哥哥和威爾哥哥一樣,對不對?”
噗——!
我彷彿聽到了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噴出來的聲音。
院子裏瞬間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悶笑。
林禦的臉徹底黑了。
威爾陰影中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蘇娜冷哼一聲,猩紅的眸子掃過樂樂,帶著警告。
樂樂似乎完全沒感覺到周圍氣氛的驟變,或者說感覺到了也不在乎,她隻是用那雙純凈無邪的大眼睛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收留樂樂這個看起來天真無邪、實則殺傷力驚人的小祖宗。如果我不收留樂樂,就不會有小小,不會有小白,更不會有今天這出讓我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戲碼。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慈愛老父親”的表情(自認為)。
“樂樂,小白,夜瞳,”我把三個“小”鬼的名字都點了一遍,語氣無比誠懇,“你們都是我很重要、很喜歡的夥伴。就像……就像手指頭,雖然長短不一樣,但少了哪一個,都會很疼,都很重要。”
我舉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五根手指,試圖用這個拙劣的比喻矇混過去。
“所以,沒有‘更’喜歡誰。都是一樣的喜歡。”我斬釘截鐵地總結,不容置疑。
樂樂眨巴著眼睛,看著我的手指,似乎在消化這個比喻。
小白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微微低下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耳根還有點紅。
夜瞳純黑的眼眸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我,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小嘴動了動,重複:“一……樣……喜歡。”
我暗暗鬆了口氣。
總算……糊弄過去了?
然而,樂樂的腦迴路顯然不是常人能預測的。
她盯著我的手指看了幾秒,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啊!我懂了!主人是說,我們都是主人的寶貝!就像……就像主人的後宮一樣!對不對!”
後……宮……?
我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
林禦手中的橫刀“鐺”一聲,刀尖點在了青石上。
威爾陰影中的身影,似乎散發出一股更冷的寒意。
蘇娜的鬼爪上,暗紫色的電弧劈啪閃爍了一下。
雨玲瓏掩口輕笑。
清竹的佛號念得更快了。
小胖已經捂著肚子蹲到地上,笑得直抽抽。
羅藝龍手裏的符籙終於掉了。
宋昭藝扶著蘇皖,兩人肩膀抖得像風中落葉。
我眼前一陣發黑。
樂樂!姑奶奶!小祖宗!求求你閉嘴吧!
再讓你說下去,我怕今晚四合院就要上演全武行,而我就是那個被首先祭旗的!
“樂樂!”我幾乎是低吼出來,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不許胡說八道!什麼後宮!沒有後宮!”
我喘了口氣,試圖做最後的挽救,語重心長(咬牙切齒):“我們是一個團隊!是並肩作戰的夥伴!是家人!懂嗎?家人!”
或許是我的語氣太過“猙獰”,樂樂終於被“震懾”住了。她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哦……家人就家人嘛……凶什麼……”
然後抱著變黑的繡球,蹭到小小身邊,兩個小傢夥躲到廊柱後麵,偷偷探頭看我,小聲嘰嘰咕咕,大概在討論“主人今天好凶”。
小白也悄悄退回了清竹身後,隻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好奇又怯怯地看著我。
夜瞳則邁著小短腿,又跑回我身邊,伸出冰涼的小手,再次抓住了我的手指,純黑的眼眸仰望著我,裏麵清晰地傳遞出“主人別生氣,我乖”的意念。
我低頭看著夜瞳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又瞥了一眼清竹身後小白那純凈的眼神。
再感受到來自林禦方向冰冷的低氣壓,和威爾陰影中莫測的視線。
最後,腦子裏不受控製地閃過白彌勒那張傾國傾城卻瘋狂殘忍的笑臉,以及鴉背後白色羽翼下神聖與危險交織的目光。
一股深深的、無力的疲憊感,瞬間席捲了我。
情債這種東西……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這玩意兒不分年齡,不分種族,甚至不分生死!
一旦沾上,就像是附骨之疽,甩不掉,理還亂,時不時就要跳出來給你一下,讓你痛不欲生,焦頭爛額。
我現在深刻理解了為什麼歷史上有些大能要斬斷塵緣,閉關清修。
這他孃的不是沒有道理的!
就在我內心瘋狂吐槽、感覺人生一片灰暗的時候,救星(或者說,轉移注意力的東西)出現了。
“咳咳。”
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乾咳聲從正廳方向傳來。
柳婆婆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掃了一眼院子裏這出鬧劇。
在她身後,跟著肖隊長,還有我的師父林觀散人。
三位長輩一出現,院子裏那種詭異又緊繃的氣氛頓時一肅。
連樂樂和小小都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嘰喳。
柳婆婆的目光在我、林禦、威爾,以及我身邊抓著我手指的夜瞳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悠悠開口:
“看來,恢復得不錯嘛,都有精神處理‘家務事’了?”
我頭皮一麻,趕緊站直身體(順便把手指從夜瞳手裏輕輕抽出來),恭敬道:“柳婆婆,師父,肖隊長。”
林禦也收刀肅立。
威爾從陰影中走出,微微躬身行禮。
夜瞳似乎感覺到了長輩們的威壓,躲到了我腿後麵,隻露出半個小腦袋和一雙純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
柳婆婆哼了一聲,沒再繼續調侃,臉色嚴肅起來:“既然人都齊了(她看了一眼威爾,沒多問),正好,有正事要說。”
肖隊長上前一步,沉聲道:“關於陰陽養鬼宗,還有秦嶼提供的那些情報,我們這邊有些新的進展,需要和大家同步一下。”
師父林觀散人則看向我,眼神深邃:“峰兒,你的傷,還需幾日能恢復基本戰力?”
我精神一振!
正事來了!
太好了!終於不用再糾結“更喜歡誰”這種要命的問題了!
我立刻收斂心神,壓下所有關於“情債”的煩惱,眼神變得銳利而專註。
“最多三日。”我肯定地回答。
復仇的火焰,在心底重新燃起,瞬間壓過了那些紛亂的感情糾葛帶來的煩躁。
果然,比起處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
還是對付明確的敵人,更讓人感覺……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