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傳來的刺痛,混合著唇齒間的血腥味,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我被恐懼凍結的混沌意識。
劇痛帶來的短暫清明中,一個聲音,如同從靈魂最深處、被重重塵埃掩埋的廢墟裡,掙紮著,微弱卻又無比固執地響起:
林峰……
站起來。
我依舊縮在林禦懷裏,身體的本能還在因為那源自生命層次的碾壓性恐怖而戰慄。高空之上,大佬們與那猩紅觸手的每一次碰撞,都讓天地震蕩,逸散的威壓如同無形的磨盤,碾磨著下方所有生靈的意誌。
殺爾曼擋在我們身前,握刀的手腕微不可查地顫抖著,那張冰川般的臉上,我第一次讀出了名為“恐懼”的情感。
羅藝龍、蘇皖、陳子墨、宋昭藝、清竹……我所有的夥伴,他們或許也在發抖,也在恐懼,但他們依舊站在那裏,在各自的方位,撐起防禦,警惕著四周,也……下意識地將我這個“縮起來”的老大,護在了中間。
連剛剛還敵對的花如月、無雙、悟凈、墨塵等人,此刻也都放下了之前的芥蒂,與肖焉小隊隱隱形成了守望相助的陣勢,共同抵禦著高空戰鬥的餘波和地麵那異化“馬媛靈”的威脅(雖然它暫時因為本體的降臨而停滯)。
隻有我。
隻有我像個受驚的雛鳥,躲在最堅固的港灣裡,將所有的恐懼和脆弱,**裸地暴露出來。
失敗的老大……
這個念頭帶來的刺痛,甚至比掌心被指甲掐破、比唇齒間的血腥味,更加尖銳,更加深入骨髓。
是了。
我是林峰。
我不是生來就無所畏懼的英雄。
我會害怕,會退縮,會在無法理解的恐怖麵前,本能地尋求庇護。
這並不可恥。恐懼是生靈麵對遠超自身威脅時,最原始、最真實的反應。
但是……
但是啊……
我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冰涼刺骨,帶著高空戰場飄落的硝煙味、血腥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腐蝕靈魂的瘋狂低語殘留。
我依舊在抖。
但我攥著林禦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極其艱難地,鬆開了。
林禦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變化,他環抱著我的手臂微微一頓,低下頭,帶著擔憂和詢問的目光看向我。
我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寬闊的肩膀,越過擋在前方的殺爾曼那微微顫抖卻挺直的背影,望向了那混亂、恐怖、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宿命對決般的戰場。
我可以輸。
技不如人,敗於龍傲天,敗於諸葛明,甚至敗於在場的任何一位天驕,我都可以接受。勝敗乃兵家常事,輸了,爬起來,變強,再打過便是。
我也可以敗。
敗給命運,敗給強敵,敗給無法抗拒的陰謀詭計。就如同我曾差點死在王小明手中,就如同我可能在未來某一天,倒在白彌勒的遊戲裏,或者被鴉拖入未知的深淵。敗了,無非一死,或者生不如死,但至少……我抗爭過。
唯獨……
不能怕。
恐懼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恐懼徹底吞噬,失去麵對它的勇氣,失去掙紮的意誌,失去……守護想要守護之物的決心。
我可以顫抖,可以冷汗直流,可以牙齒打戰,可以像個懦夫一樣縮起來。
但我的心裏,必須有一處地方,是恐懼無法侵蝕的。
那裏,存放著我的驕傲,我的執念,我的……“道”。
隱宗的無敵之姿,不是從未失敗,而是……永不言敗,永不服輸,永……不屈服於恐懼!
師父將我送入這紅塵試煉,不是要培養出一個永遠躲在強者身後的膽小鬼。他要的,是一個即使麵對神明(或邪神),也敢咬下它一塊肉的……瘋子!
就像白彌勒,就像鴉,就像那些遊走在光暗邊緣、與禁忌共舞的存在。
我們或許都是“同類”。
但同類之間,亦有高下。
如果連直麵恐懼都做不到,我憑什麼去和白彌勒下那十年之約?憑什麼去探究鴉背後的秘密?憑什麼去保護林禦、威爾,保護肖焉的每一個夥伴?
“呼……”
又是一口長氣吐出,帶著身體無法抑製的顫抖。
但這一次,顫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點點。
我抬起手,用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輕輕推了推林禦緊緊環抱著我的手臂。
林禦低頭看我,眼神裡充滿了不贊同和擔憂,手臂沒有鬆。
我看著他,扯了扯嘴角,想給他一個“我沒事”的笑容,但臉上的肌肉僵硬,估計笑得比哭還難看。
“鬆開。”我用氣音說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林禦眉頭緊鎖,依舊沒動。
“林禦,”我看著他,一字一句,用盡此刻所有的力氣,讓聲音盡量平穩,“我是……老大。”
“老大,不能一直躲在……小弟懷裏。”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有些蒼白。
但林禦看著我那雙依舊殘留著恐懼、卻又努力燃燒起一點微弱火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手臂。
溫暖堅實的庇護驟然離去,高空戰鬥的恐怖威壓和那無處不在的瘋狂低語,如同冰冷的潮水,更加直接地拍打在我的身上。
身體猛地一顫,差點再次軟倒。
但我咬緊了牙關,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藉助那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站直。
腿還是軟的,像灌了鉛,又像踩在棉花上。
但我站住了。
我向前,踉蹌了一步,走到了殺爾曼的身側。
殺爾曼沒有轉頭,但他握刀的手,似乎……穩定了一絲。
我甚至沒力氣去拍他的肩膀,隻是與他並肩,麵向那混亂的戰場,麵向那停滯卻依舊恐怖的異化“馬媛靈”,麵向……內心翻騰不休的、名為“恐懼”的巨獸。
我的實力,在這樣的存在麵前,依舊渺小得可笑。
我的勇氣,也並非憑空生出,依舊在與恐懼艱難地拉鋸。
但至少……
我站出來了。
我沒有繼續躲藏。
我可以輸,可以敗。
但麵對恐懼,麵對想要吞噬我和我所珍視之物的威脅……
我,不能怕。
哪怕,是帶著滿身的顫抖和冷汗,也要……站著去怕。
這,大概就是我這個“失敗的老大”,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也是我,作為林峰,作為隱宗傳人,作為肖焉的隊長……必須做的事情。
頭頂,白彌勒的白色火焰與那猩紅觸手再次悍然對撞,爆發出令天地失色的光芒。
而我,在這毀滅的光芒映照下,挺直了依舊在微微發抖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