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周身的淡金色光暈徹底內斂,最後一絲青玉蓮的靈光也融入她的眉心,那點青色蓮花虛影猛地一亮,隨即隱沒不見。
她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彷彿有溫潤而清冽的光華自她眸底流淌而過,又迅速歸於平靜。她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肌膚瑩潤,眉目愈發清澈,隻是那份澄澈之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堅韌,甚至……一絲極淡的、沉澱下來的寒意。
修為境界,已然穩固提升,穩穩踏入了金丹中期。不僅如此,冰心青玉蓮蘊含的清凈道韻與磅礴靈力,似乎讓她的佛門根基也變得更加渾厚紮實,對佛法的領悟似乎也更進了一層。
就在我們為她成功煉化感到欣喜,準備上前道賀時——
異變陡生!
清竹的背後,虛空之中,毫無徵兆地蕩漾起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漣漪中心,光影凝聚,迅速勾勒出一道莊嚴肅穆、卻又帶著某種奇異氣息的女性虛影!
那虛影身形窈窕,頭戴寶冠,身披天衣瓔珞,一手持凈瓶,一手結法印,寶相莊嚴,佛光隱現——赫然是一尊觀世音菩薩的虛影!
然而,這尊觀音虛影,與我們平日裏在寺廟中見到的、那悲天憫人、慈眉善目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嘴角雖也噙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並非和煦溫暖,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看透苦難後的淡漠與……冷冽?眉眼之間,亦無慈悲柔和,而是隱含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金剛怒目般的“兇狠”!
這不是普度眾生的慈航觀音,更像是……護法鎮魔的“忿怒相”!
虛影出現的剎那,一股無形的、帶著清凈肅殺意味的威壓瀰漫開來,並不強烈,卻讓距離最近的我們,心頭都是一凜。尤其是對陰邪氣息最為敏感的我,更是感覺體內的鬼氣微微凝滯了一瞬。
“這是……?”羅藝龍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確定。
蘇皖眉頭微蹙,低聲道:“觀音法相……怎麼會是這種氣息?”
陳子墨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佛門亦有金剛怒目,菩薩低眉,慈悲六道,亦斬邪魔。清竹小師傅的佛法……似乎有了自己的‘心’。”
林禦握緊了刀柄,眼神警惕地看著那尊“笑裏藏刀”的觀音虛影,顯然對任何未知的力量都保持著本能的防備。
我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清竹背後那尊氣息獨特的觀音虛影,又看了看她此刻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蘊含著萬鈞之力的側臉,心中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了。
清竹是尼姑,修的是佛,平日裏也總是慈悲為懷,樂於助人,甚至有些過於純善。
但我們都忘了,或者說,她平時掩飾得太好。
她並非天生佛子,看破紅塵。她也曾是人,有血有肉,有愛有恨,有……無法釋懷的過去。
我想起了那個總是安靜地跟在我身邊、化作半透明虛影、帶著理性與清冷的學霸女鬼——江雪。
她生前,是清竹的表妹。
而她的死……
我看著清竹的背影,又看了看悄然在我身邊顯露出半透明身影的江雪。江雪的目光,也正靜靜地、帶著一絲複雜情緒,望著自己的表姐。
“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也像是在對夥伴們解釋,“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青竹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表妹,被秦家人侮辱,最後害死。”我說出這句壓在心底許久、幾乎從不提及的往事。江雪的鬼魂輕輕顫抖了一下,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痛苦與恨意交織的神色。
“經歷過那樣的人間慘劇,目睹至親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與死亡……”我頓了頓,語氣沉重,“你讓她怎麼可能再麵對世間一切,都保持那份純粹的、無差別的‘大慈大悲’?”
“她的佛,是經歷過地獄之火淬鍊的佛。她的慈悲,是知曉惡之猙獰後,依然選擇守護善的慈悲。但這份慈悲,絕不會施予該下地獄的惡徒。”
“所以,她的觀音法相,會是‘怒相’,會‘笑裏藏刀’,會隱含‘兇狠’……”我看著那尊漸漸開始融入清竹體內、威壓也隨之收斂的虛影,緩緩道,“這,纔是真正的她。一個立誓要守護、要復仇、要以自己的方式‘渡’該渡之人的……佛門弟子。”
我的話說完,冰岩凹陷處一片沉默。
羅藝龍、蘇皖、陳子墨、宋昭藝都露出了恍然和複雜的表情。林禦緊繃的身體也稍稍放鬆,看向清竹的目光,少了幾分警惕,多了幾分……理解與尊重。
是啊,誰規定修佛就一定要時時刻刻慈眉善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佛亦有金剛之怒,菩薩亦有降魔手段。
清竹背後的觀音虛影終於完全融入她的身體,消失不見。她周身的氣息徹底穩固下來,恢復了平日那種清澈平和,但細看之下,那平和之下,似乎多了一分磐石般的堅定,一分寒冰般的銳利。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我們。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身邊半透明的江雪身上時,那清澈的眼眸深處,瞬間翻湧起劇烈的情感波動——是刻骨的傷痛,是無盡的愧疚,是綿長的思念,還有……一絲終於得以稍稍庇護親人的釋然。
江雪也看著她,半透明的身影飄然而起,來到清竹麵前。
“姐姐。”江雪輕聲喚道,聲音空靈,卻帶著真實的溫度,“恭喜你,修為更進一步。”
清竹看著自己表妹那永遠停留在少女時代、帶著書卷氣卻又縈繞著淡淡怨氣的容顏,眼圈瞬間紅了。她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江雪的臉頰,但手指卻從半透明的虛影中穿過。
她放下手,雙手合十,聲音有些哽咽,卻無比堅定:
“阿彌陀佛。修為精進,我也能……更好的保護你了。”
這句話,她說得極其認真,彷彿是一個鐫刻在靈魂深處的誓言。
江雪半透明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近乎虛幻的笑意。她伸出同樣虛幻的手臂,做了一個環抱的動作,儘管無法真正觸及,但那份心意,清竹感受到了。
“妹妹……”清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問出了一個藏在心底許久、或許也折磨了她許久的問題,“你……不後悔嗎?不後悔我把你……變成現在這樣,一個……邪祟?”
在正統觀念裡,鬼魂,尤其是帶著怨氣執唸的鬼魂,便是邪祟。而她,一個佛門弟子,本該超度亡靈,卻因為私心,因為無法割捨的親情與仇恨,默許甚至間接促成了表妹以怨魂的形式留在我身邊,成為“邪祟”的一部分。
江雪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清亮,帶著一種超脫了生死和形態的透徹。
“不後悔。”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姐姐,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林峰收留我,給我一個‘存在’的方式……我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痛楚與恨意:“我隻能做一個心有執念、卻渾渾噩噩的怨魂,在世間漫無目的地遊盪,看著仇人逍遙,承受著無盡的痛苦與迷茫,直到執念消散,魂飛魄散,或者……被其他修士當作惡鬼打散。”
“至少現在,”江雪的身影似乎凝實了一點點,語氣也變得有力,“我有機會變強,有機會親眼看到秦家付出代價,有機會……還能這樣和姐姐你說說話。”
“比起做一個無知無覺、連怨恨都無處安放的孤魂野鬼,我寧願做一個‘邪祟’。”她看著清竹,眼神裡沒有半分怨懟,隻有理解與感激,“姐姐,你不必愧疚。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也是你,給了我選擇的可能。”
清竹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清秀的臉頰滑落。她沒有去擦,隻是雙手合十,對著江雪,也像是對著冥冥中的什麼,深深一拜。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一拜,拜的是姐妹情深,拜的是苦難因果,拜的也是這份超越了生死形態、守護與復仇交織的執念與道路。
江雪的身影緩緩飄回我身邊,重新變得安靜。
清竹拭去淚水,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澄明與堅定,再無迷茫與糾結。那份因修為突破和心結解開而帶來的蛻變,讓她整個人的氣場都煥然一新。
她看向我們,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諸位施主,清竹已無礙。勞煩大家護法了。”
我們知道,那個溫柔善良卻內心背負著沉重枷鎖的小尼姑,已經過去了。
現在站在我們麵前的,是一個佛心堅定、明心見性、擁有了自己“道”與“怒相”,並且決心以手中佛法,守護該護之人、斬滅該誅之敵的——清竹。
洞天試煉的路,還很長。
但我們的隊伍裡,又多了一位真正可以倚仗的、可靠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