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上的殺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再次凝滯。
一襲白衣,不染纖塵。那人自混亂戰場的邊緣閑庭信步般走來,衣袂飄飄,姿態從容。他麵容清俊,眉眼含笑,手中一柄白色摺扇輕搖,扇骨溫潤如玉,扇麵似乎綉著淡雅的山水雲霧,整個人透著一股世家公子般的溫文爾雅,與這血腥混亂的冰湖戰場格格不入。
然而,他就這樣穿過了尚未完全散盡的冰晶風暴邊緣,無視了蘇娜投來的危險目光,無視了林禦瞬間繃緊的刀意,甚至無視了那三名天劍閣劍修和金佛寺僧人驚疑不定的注視,徑直走到了我的麵前。
然後,在我有些錯愕的注視下,他伸出了那隻握著扇子的、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卻不容抗拒地——抓住了我剛剛施展完青冥鬼爪、還微微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腕。
觸感微涼,力道適中,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安撫躁動靈力的韻律。
他微微傾身,湊近了一些,那雙含笑的眼眸望進我的眼底,用一種近乎寵溺又帶著點無奈的語氣,低聲說道:
“小瘋子,還沒鬧夠?”
小……瘋子?
這個稱呼讓我瞳孔微微一縮。腦中某個角落的記憶瞬間被點亮。
長白山,龍眠之地外圍,那個突兀出現、與鴉短暫對峙、最後又悄然離去的白衣身影……
是他!
我猛地抽回手,後退半步,眼神銳利地審視著他:“是你。”
“是我。”白衣男子直起身,依舊搖著摺扇,笑容不變,彷彿剛才那略顯親昵的舉動再自然不過,“林峰小友,別來無恙?”
這時,旁邊的林禦已經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幾乎是以一種護衛的姿態,插在了我和白衣男子之間。他雖然沒有拔刀,但周身至陽血氣已隱隱升騰,眼神冰冷地盯著對方,那警惕和隱隱的敵意幾乎不加掩飾。
白衣男子似乎這才注意到林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依舊溫和:“這位便是至陽之體的林禦小友吧?幸會。”
林禦沒吭聲,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我按了按林禦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雖然此人出現得蹊蹺,舉止也讓人捉摸不透,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並未表現出明確的敵意,而且……他剛纔出現時,似乎有意無意地,也阻斷了天劍閣和金佛寺可能再次發難的契機。
“我記得,”我看著他,緩緩說道,“你是葛宇的弟子。”
茅山掌教葛宇,此次洞天試煉的見證者之一,頂尖的大佬。他的徒弟出現在這裏,倒也不算意外。
白衣男子合攏摺扇,用扇骨輕敲掌心,微微頷首:“正是。家師常言,林峰小友天縱奇才,雖走鬼道,卻心性堅韌,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他這話說得誠懇,但配上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總讓人覺得話裏有話。
“還真是溫文爾雅。”我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邊驚魂未定的金佛寺和天劍閣眾人,“就是不知道,葛掌教的高徒此時現身,是來‘勸架’,還是另有指教?”
“指教不敢當。”白衣男子重新展開摺扇,輕輕搖動,“隻是見小友火氣甚旺,這冰湖都快被打成岩漿湖了,故而出來打個圓場。畢竟,試煉才剛剛開始,若是提前折損太多‘英才’,家師和諸位前輩麵上也不好看,你說是不是?”
他語氣平和,彷彿真的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我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我,適可而止,不要做得太過,否則可能引來裁判層麵(那些觀戰的大佬)的不滿或乾預。
我沉默了片刻。實際上,我也沒真想在這裏把金佛寺和天劍閣的人全宰了,那確實會惹來大麻煩。“三財鬼陣”更多是威懾和教訓。隻是對方接連挑釁,我若不拿出雷霆手段,反倒會被認為是軟弱可欺。
“閣下說得有理。”我點了點頭,心念一動,蘇娜、雨玲瓏、小小的身影悄然淡去,重新隱入生死棺的通道。冰湖上瀰漫的濃烈鬼氣和刺骨寒意也隨之消散大半。
悟真三人如蒙大赦,連忙後退,再不敢多看一眼那青玉蓮,甚至對白衣男子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後頭也不回地迅速離去,連場麵話都省了。天劍閣三名劍修也深深看了我和白衣男子一眼,禦劍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其他零星的旁觀者更是早就逃得無影無蹤。
轉眼間,剛才還劍拔弩張、殺機密佈的冰湖,隻剩下我們肖焉小隊,以及這位突兀出現的白衣男子。
氣氛稍微緩和,但依然微妙。
我看著他那張溫文爾雅、彷彿永遠帶著笑意的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在長白山,走得匆忙。”我開口道,“忘記問閣下如何稱呼了。”
白衣男子搖扇的動作頓了頓,眼中笑意更深:“在下複姓諸葛,單名一個‘明’字。諸葛明。”
諸葛明。名字倒是透著一股子聰慧明朗的味道,和他這副外表很配。
“諸葛道友。”我抱了抱拳,“方纔多謝解圍。”不管他出於何種目的,客觀上確實避免了我們和兩大派徹底撕破臉。
“舉手之勞。”諸葛明合攏摺扇,笑容依舊,但眼神裡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種躍躍欲試的光芒,“不過,林峰小友,既然此間事了,閑來無事……”
他話鋒一轉,摺扇在掌心輕輕一轉。
“要不,這一次咱們兩個試試?”
他微微歪頭,笑容清澈無害,說出的話卻讓剛鬆了口氣的林禦等人再次繃緊了神經。
“我也想看看,傳說中的肖焉老大,究竟……有多厲害。”
他語氣輕鬆,彷彿隻是在提議一場友好的切磋。
但我知道,絕不是。
這個諸葛明,從長白山那次偶遇,到此刻現身,一直給我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他看似溫文隨和,舉止有度,但內裡卻像一口古井,幽深平靜,難以窺測其底。他此刻提出“試試”,絕非一時興起。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片刻,我也笑了。
“好啊。”
我也正想領教一下,茅山掌教親傳弟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請。”我伸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請。”諸葛明含笑點頭。
兩人幾乎同時向後撤開幾步,拉開一個適合鬥法的距離。
林禦眉頭緊鎖,想要說什麼,卻被羅藝龍和蘇皖一左一右輕輕拉住。陳子墨低聲道:“放心,林峰心裏有數。”宋昭藝則是一臉興奮,就差搬個小板凳嗑瓜子了。清竹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場中,隻剩下我和諸葛明相對而立。
諸葛明右手持著那柄白色摺扇,扇麵朝內,輕輕貼在左手掌心,姿態優雅,如同執筆的文人。
而我,夜雨彌扇也悄然滑落掌心,扇骨冰涼,扇麵朦朧。
兩把摺扇,一白一灰,樣式不同,卻都散發著淡淡的、內斂的靈光。
幾乎在同一瞬間。
“嗡!”
“嗡!”
夜雨彌扇與白色摺扇同時泛起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光芒!
我手中灰白色的扇麵,水汽氤氳,隱隱有細雨瀟瀟、雲霧繚繞的虛影浮現,帶著潮濕的寒意與變幻莫測的意韻。
諸葛明手中的白色摺扇,扇麵上那原本淡雅的山水雲霧圖案彷彿活了過來,山更青,水更秀,雲更飄渺,散發出一種中正平和、卻又包羅萬象的浩然之氣。
沒有立刻攻擊。
我們都在觀察,在試探,在尋找對方的節奏和破綻。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風聲都似乎靜止。
而就在這微妙的對峙中,我清晰地聽到身後不遠處,林禦用隻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音量,咬牙切齒地低聲嘟囔了一句:
“(不怕他們打出火氣,)可別打出感情來。”
“……”
我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諸葛明似乎也聽到了,他眼中笑意更濃,甚至還朝著林禦的方向,頗有些促狹地眨了一下眼。
然後,他動了。
白色摺扇,輕輕向前一送。
“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