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裡,我和林禦簡單的對話,如同定下了新一天安穩的基調。我們都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目光從林禦臉上移開,我自然地轉向了床邊。
威爾靜靜地坐在那張椅子上,彷彿時間已經停止。他的身體姿態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就像一座雕塑般一動不動。他手中纏著的繃帶依然潔白如雪,然而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邊緣處的葯漬似乎剛剛更換過。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柔和而溫暖,將他那猶如混血兒一般深邃立體的五官輪廓描繪得愈發鮮明清晰,同時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處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以及緊張感。
他始終凝視著我們,注視著我和林禦之間那段雖然簡短但充滿深意的對話。當我察覺到他的視線並回望過去時,他那雙如鮮血般艷麗的眼眸輕輕顫動了一下,原本洶湧澎湃的情感瞬間被習慣性的高雅風度所掩蓋。儘管如此,在他眼神的最底層,仍有一縷淡淡的關懷之意若隱若現,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意味潛藏其中。
我默默地望著他,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先前看到的情景——他手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他毫不遲疑地帶走林禦時堅定果決的背影,以及他守候在此地許久以來流露出的那種錯綜複雜的神情。在內心深處瀰漫開來的那份死裏逃生後的欣喜若狂和平靜安寧之中,不知不覺間融入了一抹對於他的......愧疚之情和感激之意。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語氣溫和了許多,用上了我們之間偶爾會用的、帶著點玩笑又認真的稱呼:
“mylove,”
威爾那雙充滿血色的眼眸之中彷彿有一道閃電般的光芒飛速掠過,但轉瞬即逝。緊接著,他那原本緊繃著的嘴唇微微上揚,形成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然而,麵對這樣親昵的稱謂,他並未出言反駁或糾正,而是選擇保持緘默,靜靜地聆聽接下來會發生何事。
讓你擔心了……我凝視著眼前的男子,目光堅定且誠摯,併流露出一絲愧疚之情。因為我深知自己曾經陷入過何等癲狂的狀態——那種被反噬折磨得近乎崩潰邊緣的痛苦感受;還有之後那次孤注一擲、奮不顧身的復仇行動——這一切都無疑給他帶來了沉重無比的心理負擔和憂慮不安,也許還勾起了一些令他不願回首的往事(諸如力量失去控製之類)。
聽到我這番話後,威爾並沒有立刻做出反應,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寂之中。以往的他總是習慣以一種高雅風趣又略帶戲謔意味的口吻來應對各種情況,但此刻卻一反常態。隻見他默默地注視著我,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裏,原本覆蓋其上如冰層般冷酷無情的優雅漸漸消融開來,顯露出更深層次更為真切的情感波動:其中交織著無盡的疲倦和終於得到解脫後的釋然之感。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難得一見的、不摻雜任何其他情緒的純粹:
“沒事就好。”
他重複了一遍,彷彿是為了確認,也彷彿是為了說服自己:
“沒事就好。”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彷彿承載了從昨晚到今晨所有的驚心動魄、所有的提心弔膽、所有的複雜心緒。隻要人沒事,其他的,都可以慢慢來。
這份略顯笨拙卻異常真摯的回應,讓我心頭微暖。
然而,這份溫情脈脈(相對而言)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們也很擔心你好不好!”
突然間,一陣嘈雜聲劃破了周遭的靜謐氛圍。眾人紛紛側目望去,但見那扇半掩著的門扉處,一道身影正緩緩浮現出來。待得近前一看,原來是羅藝龍!此刻的他雙手環抱於胸前,斜倚在門框之上,其麵龐之上分明鐫刻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彷彿在質問:難道你們已經將我等遺忘不成?尤其是那雙隱藏在鏡片背後的眼眸之中,更是流露出複雜無比的情緒,其中既包含著目睹我們蘇醒過來時所產生的釋然之感,又夾雜著因遭受冷落而滋生出的怨懟之意。
跟在他腳邊,一個紮著羊角辮、眼睛紅紅的小女孩——蛟蛟化形的人形態,正拽著羅藝龍的褲腿,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帶著哭腔說:
“蛟蛟也有擔心你……”
說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在她眼眶裏打轉,汪汪的,眼看就要掉下來。她顯然被昨晚那種恐怖的波動和後來我們重傷被帶回的樣子嚇壞了。
在他們身後,小胖、蘇皖、清竹、殺爾曼、陳子墨等人的身影也隱約可見,都關切地望向屋內。就連一向神出鬼沒的紙人,也貼在門框上方,安靜地“看”著。
看著羅藝龍那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再看看蛟蛟那泫然欲泣的小臉,還有門外那一雙雙寫滿擔憂的眼睛,我心中那點因為死裏逃生而產生的、略帶感傷和慶幸的複雜情緒,瞬間被一種更加踏實、更加溫暖的歸屬感所取代。
是啊,不止是林禦和威爾。
這裏,有這麼多人在擔心著我們,等待著我們。
我看著羅藝龍,又低頭看向眼淚汪汪的蛟蛟,臉上露出了醒來後第一個真正輕鬆、帶著點無奈和安撫的笑容。
我努力坐直了一些(儘管牽動了內傷,疼得我齜牙咧嘴),對著門口的方向,也對著屋內的威爾和身邊的林禦,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安撫:
“好了,”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蛟蛟臉上,語氣格外溫和: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回來了。
從瘋狂的邊緣,從死亡的威脅下,回到了這個有鳥鳴、有陽光、有桃花、更有這群或吵鬧、或安靜、但都在乎著我的同伴們身邊的,家。
雖然帶著滿身的傷和未解的謎團,但終究,是回來了。
接下來,該養傷,該理清思緒,該處理後續,該……繼續麵對這個並不太平的世界。
但至少此刻,在晨光中,在同伴們的注視下,活著回來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