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溫暖的黑暗與疲憊中沉浮了不知多久,彷彿經歷了一個漫長而安寧的冬眠。沒有夢魘,沒有劇痛,隻有一種被妥善包裹、緩慢修復的舒適感。柳婆婆那精純溫和的妖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點一滴地修補著我破損的經脈,滋養著乾涸的靈魂。
再次恢復些許感知時,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線溫暖的光,透過閉合的眼瞼,在視網膜上投下模糊的橘紅色光暈。
然後是聲音。
不是戰鬥的轟鳴,不是鬼物的嘶嚎,也不是夢魘中的指責。是清脆悅耳的鳥鳴,啁啾喳喳,充滿生機。還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輕柔而規律。
最後,是氣息。
身畔,那一道熟悉到靈魂深處的、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聲,如同最安心的背景音,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傳入耳中。比之前要有力了些,雖然依舊帶著傷病後的微弱,但節奏穩定,充滿了頑強的生命力。
林禦。
他還活著。而且,就在我身邊。
這個認知,如同一劑最有效的強心針,讓我殘餘的疲憊和昏沉都迅速退去。我小心翼翼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適應了片刻後,變得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休息室那扇熟悉的雕花木窗。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晨曦透過薄薄的窗紙灑進來,在乾淨的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那樹桃花在晨光中舒展著粉白的花瓣,幾隻麻雀在枝頭蹦跳嬉戲,一切都充滿了寧靜而鮮活的日常氣息。
我微微側過頭。
林禦就躺在我身旁。他依舊閉著眼,臉色比昨天(或者不知道過了多久)看到時好了許多,雖然還是沒什麼血色,但那種瀕死的灰敗已經褪去,呼吸平穩,胸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陽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頰和緊閉的眼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他那總是顯得冷硬鋒利的輪廓,此刻透出幾分罕見的、毫無防備的柔和。
他身上那件早已染滿了斑斑駁駁血跡的運動服,雖然經過一番粗略地清理,但仍然顯得髒兮兮的;而原本應該潔白無瑕的繃帶此刻也已經變得鮮紅一片,上麵沾染的鮮血甚至透過布料滲到外麵來,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裏麵傷口猙獰可怖的模樣——這一切無不在默默訴說著剛才經歷過怎樣驚心動魄的場景!然而值得慶幸的是:他終究還是活下來了,並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靜靜地凝視著眼前這個男人恬靜安詳的麵容,傾聽著從他鼻腔裡傳出輕柔且有規律的呼吸聲,再用手輕輕觸控一下對方溫熱的臉頰,一種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出來的奇妙感覺瞬間湧上心頭——這種感覺既包含了劫後餘生的喜悅之情,又夾雜著心有餘悸帶來的後怕之意,更像是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目的地時那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和平靜心境一般......就好像是一汪溫暖宜人的泉水,正慢慢地流淌過自己乾涸已久的心田。
曾經那些如脫韁野馬般肆意狂奔的癲狂念頭,還有深埋心底猶如惡魔盤踞的無盡恨意,乃至令人毛骨悚然、彷彿世界末日來臨般的深深恐懼感與絕望感,此時此刻似乎都被這靜謐祥和的晨曦之光以及近在咫尺間傳來的平穩呼吸給漸漸沖淡、消解掉了。
我還活著。
他也還活著。
我們,都還在。
這就夠了。
足夠了。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是晨光、葯香和桃花混合的清新味道。然後,我用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輕柔的、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語氣,對著身旁依舊沉睡的人,低聲說道:
“早安,林禦。”
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很平靜。
我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那明媚的晨光,和枝頭跳躍的生命,嘴角自然而然地揚起一抹極淡的、真實的微笑。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這句話,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更像是對這個劫後餘生的、嶄新的早晨說。
美好嗎?或許外麵依舊危機四伏,陰陽養鬼宗、未知的臥底、潛在的敵人……麻煩還遠未結束。林禦的傷需要時間恢復,我們之間因王小明背叛和我的瘋狂而產生的裂痕需要修補,肖隊長的愧疚需要化解,任務需要繼續……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晨光照耀的房間裏,在我們都還呼吸著、心跳著的這個當下,它就是美好的。
純粹的,簡單的,劫後餘生的美好。
彷彿聽到了我的低語,或許是陽光有些刺眼,林禦那長長的眼睫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渙散,但很快,焦距就凝聚起來,對上了我的目光。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那雙總是銳利如刀的眸子裏,沒有了夢魘中的冰冷厭棄,也沒有了重傷時的渙散無力。裏麵有些許疲憊,有些許剛蘇醒的朦朧,但更深處,是一種同樣經歷了生死、同樣確認了彼此存在後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擔憂,有審視,或許還有殘留的怒氣和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和一種……同樣慶幸的柔軟。
他看著我,看著窗外的陽光,聽著鳥鳴,感受著空氣中平和的氣息。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低啞卻清晰的音節:
“嗯。”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們都活著。”
我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用力地點了點頭。
“對,”我重複著,聲音也堅定起來,“我們都活著。”
陽光,鳥鳴,呼吸聲。
還有,彼此確認存在的目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帶著傷痕,帶著未解的謎團,帶著需要麵對的複雜情感與責任。
但最重要的是——我們都活著。
這就有了無限的可能,有了繼續前行的力量,有了去實現那個“願所愛之人幸福”願望的,最基本的前提。
美好的一天,或許正是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