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六慾的煉獄之力如同無形的瘟疫,持續侵蝕著遠處廠房中林老師殘存的神智,將她拖入更深層的瘋狂與痛苦漩渦。我站在廢墟高處,冷眼旁觀,心中那團為林禦復仇的冰冷火焰,並未因此刻的“成功”而有絲毫減弱,反而燒得更旺,灼燒著我早已超負荷的靈魂與軀體。
強行承載蘇娜完全體,施展“鬼門獻祭”,又連續高強度催動雨玲瓏及眾鬼靈的七情六慾之力……我的身體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經脈如同被烈火燒過又凍裂的瓷器,佈滿了細密的裂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臟破碎般的劇痛。靈魂更是如同被撕扯成無數碎片,又被強行粘合在一起,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劇烈搖晃。
我能感覺到,生命力和本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黑血不斷從嘴角、鼻孔、甚至眼角滲出,在蒼白的麵板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痕跡。視線時而模糊,時而出現重影,耳中嗡鳴不斷,夾雜著遠處林老師斷續的、非人的哀嚎和我自己心臟擂鼓般的狂跳。
我抬手,想抹去眼前的血汙,手指卻顫抖得不聽使喚。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隻能勉強用腳尖勾住一塊凸起的碎石,穩住身形。
鏡子?不需要鏡子。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鏡子中的自己,但視線模糊不清,彷彿有一層濃霧籠罩著我的雙眼。隱約間,我隻能看到一個身形佝僂、衣衫襤褸的身影站在那裏,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仔細看去,才發現這個身影竟然就是我!
此刻的我就像是一隻剛剛從泥潭裏艱難爬出的土狗一般,渾身上下都沾滿了汙泥和鮮血,傷痕纍纍,猙獰可怖。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也變得黯淡無光,充滿了兇狠暴戾之氣,同時還透露出一種無法言說的疲倦。然而這還不是全部,如果再仔細觀察,會發現那雙眼睛裏似乎隱藏著更深層次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宛如一個從精神病院裏逃脫出來的瘋子,正處於崩潰的邊緣,眼中隻有對世界的憤恨以及毀滅一切的慾望。
看著這樣醜陋不堪的自己,我不禁感到一陣噁心。如果讓林禦看到現在的我,他一定會狠狠地責罵我一頓吧?畢竟以他一貫的完美主義標準來看,如此邋遢骯髒的形象簡直就是對他審美的褻瀆。一想到這裏,我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苦澀,同時胸口處傳來的劇痛也越發強烈起來。
因為就在不久前,林禦還靜靜地躺在那裏,生死不知……而我,卻已經無力支撐下去了。
不!
不能倒下!
還有一個秦嶼背後的陰陽養鬼宗!還有另外未知的臥底!還有那個傷害了林禦的王小明背後的勢力!他們都必須……付出代價!
一股狠戾的執念強行壓下了身體的抗議和靈魂的哀鳴。我猛地挺直了彷彿隨時會折斷的脊樑,儘管這個動作讓我眼前一黑,又嘔出一口黑血。
我死死盯著虛空,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種賭上一切的決絕,從牙縫裏一字一句地擠出:
“我以性命做賭注……陰陽養鬼宗……我要讓你們……付出代價……”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靈魂在嘶吼,在燃燒。
就在我憑藉這股瘋狂的執念,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甚至開始不計後果地試圖再次勾連生死棺,準備進行下一步更危險的行動時——
一陣極其輕微、卻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我身後傳來。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甚至沒有能量的波動。但那腳步聲,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力量,穿透了我周圍狂暴未息的鬼氣殘韻和瘋狂的精神場域,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我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視線模糊中,一個寬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不遠處。他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身姿站得筆直,如同一棵歷經風雨卻巋然不動的青鬆。麵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模糊,但那道熟悉的目光,卻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是肖隊長。
他沒有說話,隻是邁著彷彿無聲卻異常堅定的步伐,朝我走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血塊堵住,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我想後退,想保持警戒,但身體早已不聽使喚,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到我麵前。
然後,他伸出手臂,沒有多餘的言語和動作,直接將我打橫抱起。
他的手臂沉穩有力,懷抱並不溫暖,甚至帶著夜風的涼意,卻異常堅實,彷彿能隔絕外界所有的危險與瘋狂。我僵硬的、佈滿血汙和魔紋的身體,就這樣毫無抵抗能力地落入了他的懷中。
“小瘋子……”肖隊長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痛心,有無奈,也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累了。”
累?
不!我不能累!林禦還在等我!敵人還在暗處!我怎麼能累?!
“我不累……”我掙紮著,用盡最後力氣嘶聲道,血沫隨著話語噴濺出來,“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的眼神兇狠,如同被困的幼獸,試圖傳達我的不甘和決絕。
肖隊長低下頭,看著懷中我這副淒慘瘋狂的模樣,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掠過。但他沒有理會我的掙紮和嘶吼,隻是更緊地抱住了我,彷彿要將我身上那些肆虐的鬼氣和瘋狂的殺意都壓下去。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
“不,你累了。”
他頓了頓,說出最後四個字,如同最終的判決:
“要好好休息。”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臂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另一隻手並掌如刀,快如閃電般,以我此刻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和精準的角度——
(手刀把我打暈)
頸側傳來一股恰到好處的力道,混合著一絲溫和卻不可抗拒的靈力,瞬間切斷了我的意識與身體的連線。
眼前最後看到的,是肖隊長那堅毅沉穩的下頜線條,和遠處廢墟上空,漸漸黯淡下去的、我釋放出的殘留鬼氣光影。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與終於無法抗拒的、席捲全身的極致疲憊,將我徹底吞噬。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我彷彿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飄散在夜風裏。
世界,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