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崙山雖好,但終究不是久留之地。在拜會了幾位深居簡出的崑崙宿老,得到一些語焉不詳的提示和一份關於上古封印的殘卷後,林峰一行人便悄然離開了那片冰雪凈土。
重回塵世,喧囂撲麵而來。他們並未直接回返隱宗,而是在一座頗具古風的城市暫時落腳,一方麵整理所得資訊,另一方麵,也讓連日來神經緊繃的眾人稍作喘息。
這日午後,天空有些陰霾,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讓人心頭無端有些發悶。林峰婉拒了林禦和威爾陪同的建議,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古城的青石板街上散步。
樂樂縮小了身形,像一隻乖巧的暗色精靈,安靜地坐在他的左肩上,兩條小腿輕輕晃蕩著。她作為林峰早期煉化的鬼物,靈智已開,與他心意相通,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峰平靜外表下,那翻湧不息的情緒。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遊客的談笑,食物的香氣,構成了一幅鮮活的人間煙火圖。可這一切,彷彿都與林峰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他走在其中,卻像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
清理門戶的鐵血,青城山上的煞氣,昆崙山間的寧靜,白彌勒陰冷的笑容,十年之約的沉重,林禦眼中曾有的破碎,威爾沉默的守護……還有那深埋心底、關於“留歲”與“災星”的陰影……無數畫麵和情緒在他腦海中交織、碰撞。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可以無視那些流言蜚語,可以扛起所有的責任。他用最酷烈的手段鎮壓了一切雜音,讓所有人不敢再非議。可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負麵情緒,那些因他而起的血腥,真的就此消失了嗎?
並沒有。
它們隻是沉澱了下來,如同淤泥,堆積在他的心底,發酵成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深重的怨氣。
怨這該死的命格,怨白蓮教的陰毒,怨世人的愚昧,也怨……那個在關鍵時刻,竟然會動搖的、不夠強大的自己。
這股怨氣無形無質,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魂深處,甚至隱隱引動了他氣海內的煉血球,讓那暗紅色的球體在他丹田內微微躁動,散發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吞噬與邪異。
樂樂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歪著小腦袋,彷彿能透過林峰的身體看到那股負麵氣息一般。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林峰的臉頰,感受著那股冰冷而粘稠的氣息,然後像觸電般迅速縮了回去。
“哥哥,你身上有股好重的怨氣呀,”樂樂的聲音清脆悅耳,卻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擔憂,“就像……像壞掉了好久的臭雞蛋一樣,好難聞哦。”
林峰的腳步猛地一頓,原本紛亂的思緒瞬間被打斷。他緩緩轉過頭,凝視著肩膀上的樂樂,隻見她眉頭微皺,小臉上寫滿了對那股怨氣的厭惡。
怨氣?
林峰心頭一緊,他從未想過自己身上竟然會有這樣的氣息。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內視自身,這一查探,頓時讓他大吃一驚。
那股陰冷沉鬱的氣息,不知何時已經在他體內悄然滋生,如同一團黑霧般纏繞在他的神魂本源周圍。若非樂樂提醒,他恐怕還會一直渾然不覺!
是了,連日來的殺戮與高壓,看似快意恩仇,實則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催動煞氣,都在無形中助長著這股源於八陰之體和煉血球的負麵力量。它們如同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侵蝕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街市上混雜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汙濁感。
“是嗎……”林峰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抬手,輕輕摸了摸樂樂的頭,“謝謝樂樂提醒。”
樂樂享受地眯起眼睛,隨即又認真地說:“哥哥不要不開心,怨氣多了,會變醜的!還會引來不好的東西!”
她的話稚嫩卻直指核心。修行之人,最重心境。怨氣纏身,不僅是心境有瑕,更容易在修鍊時走火入魔,甚至引來域外天魔或是其他邪祟的窺伺。
林峰沉默地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那些鮮活的笑臉,簡單的悲喜,此刻竟讓他感到一絲遙遠的羨慕。他曾幾何時,也渴望過那種平凡的、歲歲平安的生活?
可他是林峰,是八陰之體,是白彌勒盯上的“玩具”,是肖焉組織的核心。他早已沒有了回頭路。
就在這時,一股甜膩的香氣飄來。街邊有一個老人在做糖畫,手法嫻熟,寥寥幾筆,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便在他手中成型,在陰霾的天空下,泛著誘人的琥珀色光澤。
幾個小孩圍在攤前,眼巴巴地看著,發出驚嘆聲。
林峰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老闆,要一個。”他指了指那個剛做好的鳳凰。
老人笑著將糖畫遞給他。林峰接過,那溫熱的、脆甜的觸感透過竹籤傳到指尖。
他拿著糖畫,卻沒有吃。隻是看著那晶瑩剔透的鳳凰,在灰暗的背景下,倔強地閃耀著一點微不足道的光亮。
樂樂好奇地湊近嗅了嗅,舔了舔嘴唇,但很懂事地沒有討要。
林峰將糖畫遞到樂樂麵前:“吃吧。”
樂樂驚喜地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接過對她來說有些巨大的糖畫,小口小口地舔了起來,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看著樂樂滿足的樣子,林峰心底那沉鬱的怨氣,似乎被這簡單的甜意衝散了一絲。
他繼續向前走去,步伐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
怨氣不會憑空消失,但他意識到了它的存在。這就夠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在這條佈滿荊棘的路上,一邊背負著這些黑暗,一邊守護住內心那點或許微弱、卻絕不能熄滅的光亮。
比如,身邊夥伴的信任,比如,肩上小鬼物簡單的快樂,比如……手中這枚暫時無人分享、卻真實存在的糖畫的甜意。
陰霾依舊,前路未卜。但至少在此刻,他還能為自己,也為肩頭上的那份單純,買下一份小小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