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圍坐的每一張臉。
林峰和林禦回來了,帶著沙鳴石,也帶著一身肉眼可見的低氣壓。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中間隔著不多不少正好三步的距離,像是用尺子量過。
羅藝龍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蘇皖,朝那邊努了努嘴。蘇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晚飯是陳子墨做的,一鍋熱氣騰騰的肉湯,香氣四溢。放在以前,林峰早就湊過去,說不定還會偷偷先舀一勺,被陳子墨笑罵著拍開手,而林禦會一邊無奈地看著,一邊默默把碗遞過去。
今天,林峰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直到陳子墨把盛好的湯碗遞到他手裏,他才低聲道謝。林禦坐在他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一簇跳躍的火焰,目光偶爾抬起,在空中短暫一觸,便又迅速分開,各自盯著碗裏晃動的湯汁。
“嘖,”小胖往嘴裏塞了一大塊肉,含糊不清地小聲嘀咕,“這倆人,吃飯都不香了。看得俺老豬胃口都沒了。”
嵐玨坐在稍高一點的岩石上,銳利的目光掃過下方,將一切盡收眼底。她看到林峰習慣性地想把碗裏不愛吃的某種野菜夾出去,動作進行到一半,筷子頓在半空,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默默塞進了自己嘴裏。而對麵,林禦的指尖在碗邊無意識地摩挲著,湯沒喝幾口。
“空氣都快凝固了。”嵐玨的聲音不高,帶著鳥類特有的清冷,“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讓人難受。”
紙人悄無聲息地滑到蘇皖身邊,薄薄的身體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透明。它不需要吃飯,隻是安靜地“坐”著,用隻有蘇皖能清晰感知到的意念傳遞資訊:“林禦師兄的肌肉纖維一直處於微緊張狀態,心率比正常休息時高出百分之十五。林峰師兄的鬼氣波動有十七次不正常的微小紊亂,集中在林禦師兄移動或開口時。”
蘇皖揉了揉眉心,在心裏回應:“知道了。別說了。”
她擅長卜算預知,能窺見命運長河的些許支流,卻算不出這近在咫尺的僵局該如何化解。
宋昭藝抱著她的蠱罐,手指輕輕敲擊著罐壁,裏麵的小傢夥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煩躁的情緒,有些不安地騷動。她看著那兩個人,一個沉默得像塊石頭,一個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忍不住低語:“他們兩個以前……可不是這樣的。看著都憋屈。”
清竹撥動著念珠,閉目輕聲誦經,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她並未完全沉浸於佛法世界。佛家講求放下,看破,可這情之一字,纏纏繞繞,連她這個方外之人看了,也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殺爾曼擦拭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刃,眼神銳利如鷹。他習慣了陰影和一擊必殺,對這種黏糊糊、濕答答的情感糾葛最是不耐煩。“要麼打一架,要麼說開,”他聲音冰冷,“鈍刀子割肉,浪費時間。”
陳子墨收拾著碗筷,看著林峰幾乎沒動多少的湯碗,又看了看林禦那邊同樣剩餘不少,搖了搖頭。他擅長縫補屍體,讓殘破的軀殼重現完整,卻不知道該如何縫補眼前這無形的、名為“隔閡”的傷口。
蛟蛟盤踞在營地邊緣,巨大的頭顱擱在岩石上,金色的豎瞳在火光下閃爍。它不太理解人類複雜細膩的情感,但它能清晰地感覺到,維繫著這個團隊最重要的那根紐帶,現在變得異常脆弱,彷彿一碰就會斷裂。這讓它有些焦躁,尾巴無意識地掃動著地麵的沙石。
威爾坐在林峰和林禦中間稍微偏向一點的位置,像一道無奈的緩衝帶。他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看右邊,試圖找些話題,但往往是他開口說三五句,才能換來林峰或林禦一個簡短的“嗯”或者“好”。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林峰站起身,說了一句“我去周圍看看”,便轉身走進了營地外的黑暗裏。
他離開後,林禦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查地鬆懈了一瞬,但隨即又綳得更緊,他盯著跳躍的火焰,眼神空洞,手指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唉……”小胖實在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這叫啥事嘛!”
羅藝龍抓了抓頭髮,一臉煩躁:“看得我急死了!比跟白蓮教那幫孫子鬥法還累心!”
蘇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給他們點時間吧。有些傷口,需要自己癒合。”
“時間時間,”宋昭藝有些沒好氣,“再給時間,他倆都快成兩塊望夫石了!”
清竹停下誦經,睜開眼,目光溫和中帶著憐憫:“心魔易除,心障難消。他們之間的障礙,並非不愛,而是不敢再信,不敢再靠近。外力……難及。”
一直沉默的紙人突然再次向蘇皖傳遞意念:“分析林禦師兄和林峰師兄過往互動資料,對比當前行為模式,‘親密行為迴避指數’高達百分之八十九點七。建議採取強製乾預措施。”
蘇皖無奈地在心裏回答:“怎麼強製?把他們綁在一起嗎?”
紙人認真地建議:“理論上可行。需要繩索和陳子墨師兄的協助嗎?”
蘇皖:“……不用了,謝謝。”
嵐玨從岩石上輕盈躍下,落在威爾身邊,低聲問:“一點進展都沒有?”
威爾苦笑著搖頭:“比兩隻初次見麵的野生大熊貓還糟糕。至少大熊貓好奇多於警惕。他們倆……唉。”他揉了揉額角,“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看著都累。”
營地再次陷入沉默,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林峰獨自一人在黑暗中踱步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都看著那空出來的位置,看著對麵那個強自鎮定卻難掩失魂落魄的林禦。
他們是一個整體,是並肩作戰、生死與托的夥伴。他們可以一起麵對強大的敵人,可以一起破解詭譎的陰謀,卻無法代替這兩個人,走過這段橫亙在彼此心中的、冰冷刺骨的荒漠。
這種無力感,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隻能看著,等著,期待著某一天,那兩隻笨拙的、傷痕纍纍的“大熊貓”,能夠鼓起勇氣,再次向對方伸出爪子,笨拙地、試探地,跨越那看似一步,實則深不見底的鴻溝。
夜色漸深,寒意瀰漫。那簇篝火,似乎也無法驅散這瀰漫在團隊核心處的冰冷與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