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夢境沒有半分拖遝,直接將他拽進了一片漫山遍野的花海。紅的荼蘼、紫的鳶尾、粉的薔薇纏纏綿綿地交織在穀底,風掠過,便捲起一陣帶著馥鬱香氣的花浪,那香氣熟悉得讓他鼻尖發酸——是他藏在貼身錢夾裏,那片幹花的味道。花海中央,一男一女相對而立,男人墨色的眼瞳裏凝著化不開的不捨,卻又硬生生繃出幾分決絕,他寬肩後的虛空裏,一道猙獰的空間裂縫正滋滋作響,狂躁的罡風從裂縫裏呼嘯著往外刮,將四周的花株吹得東倒西歪,花瓣碎成星子般飄散。而那男人的側臉,竟和他鏡中所見的自己,有著一模一樣的輪廓。
女人站在對麵,素白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指節泛白,晶瑩的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花瓣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這張臉,周旭在無數個深夜的夢魘裏見過,眉梢眼角的弧度,和他幼時在老家後山撿到的那幅褪色畫像上的女子,分毫不差。
“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回來的,”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又透著執拗的堅定,“即便萬物化為齏粉,即便天地歸於虛無,我的意識也會凝在這片花海,守著你回來的路。請你不要忘記我……千萬不要忘記,在這片花海裏,有一個人,會永遠愛著你……”
話音落時,女人掌心托著的那朵冰藍色的花突然振翅般飛起,花瓣舒展成蝶翼的模樣,帶著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男人輕輕推搡著,送進了他身後那道旋轉的時空裂縫中。裂縫閉合的瞬間,罡風驟停,花海卻突然掀起更大的波瀾,無數花瓣如淚雨般墜落,那冰藍色的花影擦過周旭的臉頰,留下一道微涼的觸感,和他手腕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隱隱相契。
“不——!”
周旭猛地心頭一沉,像是被人拽入了冰冷的深淵,他驚呼著從床上彈起,額頭狠狠撞在了上鋪的床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錢夾從枕邊滑落,裏麵的幹花飄落在床單上,那抹熟悉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旭哥?!”上鋪的十七被這動靜驚得差點滾下來,他扒著床沿往下看,隻見周旭一手撐著床墊,一手捂著紅腫的額頭,臉色白得像紙,眼裏還凝著未散的驚懼。十七瞥到那片幹花,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這花是周旭從老家帶回來的,這些年一直貼身收著,連洗外套都要小心翼翼取出來,隻是沒人知道,這花到底有什麽特殊意義。
十七探著腦袋,一臉擔憂地問:“又夢到那些記憶碎片了嗎?你這幾天翻來覆去的,連說夢話都唸叨著‘花海’‘等我’的,核者考覈的術法口訣你背熟了嗎?”
“沒有,”周旭揉著額頭,緩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回答,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他伸手將那片幹花捏進掌心,花瓣的紋路硌著掌心,像刻在靈魂裏的印記,“隻是夢到了一些……像是塵封的記憶。”他不願對十七多說,畢竟三年前他從老家回來後,就會作這些光怪陸離的夢,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更別說講給旁人聽。
“是前幾天那些零碎的畫麵?”十七又追問了一句,語氣裏帶著幾分確認的意味,“自從上次的任務以後,你一直心神不寧的,這次你要去的地方是不是也和那任務有點關聯?”
“應該是。”周旭避開了十七的問題,他忽然想起什麽,抬眼看向窗外,老家的方向隱在晨霧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牽引著他的心神,“對了,明天的核者畢業考試,你幫我請個假,我回老家一趟。”
十七愣了一下,隨即壓低了聲音:“你瘋了?核者考試三年才一次,你為了這些莫名其妙的夢,要放棄這次機會?老雷前幾天還說,等你考上核者,要帶你去城西的武器鋪挑一把趁手的靈器。”
“我有必須回去的理由。”周旭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攥著幹花的手指微微用力,夢裏女子的眼淚,和老家後山那片荒蕪的花田,在他腦海裏重疊,“你放心,我會回來補考的。”
“行,你別忘回來補考就行。”十七知道周旭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隻能無奈妥協。他說著,從上鋪翻下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把,又回頭衝周旭喊,“有空的話,就順路去看看林姐和老雷吧,林姐說她前幾天整理貨櫃,翻出了你小時候寄存在她那兒的一個木盒,一直沒來得及給你。”
“嗯。”周旭應了一聲,重新躺回床上,卻沒了睡意,他摩挲著掌心的幹花,想起林姐提過的木盒——那是他八歲時從老家帶走的,裏麵裝著什麽,他早已記不清了,隻記得木盒的鎖扣上,刻著一朵和夢裏一樣的冰藍色花。
窗外的天光從魚肚白變成耀眼的金,又漸漸沉成橘紅,直到十二點的鍾聲敲響,周旭才緩緩起身。他簡單洗漱了一番,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將幹花和錢夾揣進內兜,又把林姐前幾天塞給他的、老家鎮上的地圖摺好放進口袋,就出了門。
他按照地圖上的路線,輾轉來到城北那個偏僻的長途車站。車站裏彌漫著汽油和塵土的味道,破舊的班車停在站台邊,車身上滿是鏽跡,車牌上的號碼,和他夢裏看到的那輛拋錨班車,數字竟完全一致。周旭登上回老家的班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成片的田地向後倒退,彎腰勞作的農民在田埂上走著,熟悉的鄉景撞進眼裏,周旭心裏突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之前回老家祭祖時,班車在半路拋了錨,偏偏又是深更半夜,山裏的寒氣裹著霧氣往車裏鑽,凍得人牙齒打顫。幸好山腳下有戶人家收留了他們,那家人是普通的農戶,日子過得不算富裕,卻待人格外熱情。女主人端來的熱粥熬得稠稠的,撒上一把蔥花,配著自家醃的蘿卜幹,是周旭吃過最暖的味道。男主人則蹲在車邊,借著煤油燈的光,幫司機修了半宿的車。可後來聽叔伯們說,那年夏天發泥石流,那戶人家在睡夢裏沒察覺到危險,和周圍幾戶人家一起被埋在了山體滑坡下,連屍骨都沒能找全,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沒了。而那戶人家的院子裏,恰好也有種花。
周旭靠在車窗上,心裏五味雜陳,說不上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麽,隻覺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夢裏那個女子的眼淚,突然覺得,這世間的離別,總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就像他當年離開老家時,奶奶塞給他的那包花籽,他還沒來得及種下,就弄丟了。
車子顛簸了幾個小時,終於到了鎮上。周旭走在泥濘的土路上,看著兩旁依舊低矮的瓦房,和小時候記憶裏的模樣沒什麽兩樣,隻是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大多是白發蒼蒼的老人,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曬太陽,眼神渾濁地望著遠方。他路過叔叔開的小飯館時,聞到了熟悉的肉絲麵香味,那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叔叔總說,等他考上核者,就給他做一碗加雙份肉的麵。
周旭推門走進飯館,叔叔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迎上來:“小旭?你怎麽回來了?核者考試考完了?”
“還沒考,回來有點事。”周旭笑了笑,點了一碗熟悉的肉絲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街上的行人,耳邊傳來鄰桌老人的閑談——“後山的花海又開了,那個白衣女人又來送東西了”“聽說進去的外鄉人都沒出來,那花海怕是有古怪”。這些話像針一樣紮進周旭心裏,他攥緊了筷子,心裏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吃完麵,周旭又去了爺爺奶奶家。爺爺奶奶住在鎮東頭的老院子裏,院子裏種著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兩位老人見了他,又是驚喜又是心疼,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周旭陪兩位老人嘮了半晌嗑,爺爺突然歎了口氣:“後山那片花海,一年前被個白衣女人買走了,她總說在等一個人,還說那片花海,本來就是屬於‘旭’的。”
“旭”——這個字像驚雷般在周旭腦海裏炸開,他猛地抬頭,爺爺卻隻是搖了搖頭,說自己年紀大了,記不清細節了。辭別爺爺奶奶後,周旭按著記憶往後山走,山路比他記憶裏更崎嶇,兩旁的雜草長得半人高,顯然很少有人走。走到一個岔路口時,他卻停住了腳步——太久沒回來,他竟忘了哪條路能通往花海。
正當他站在原地猶豫時,一隻米黃色的蝴蝶突然從花叢裏飛出來,翅膀上帶著淡淡的金色紋路,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翅膀扇動著,帶起一陣微癢的風。這蝴蝶的模樣,和他木盒裏那枚蝴蝶形狀的玉佩,一模一樣。
周旭下意識抬手去拂,蝴蝶卻又輕飄飄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指引什麽。他心裏一動,對著蝴蝶輕輕抬了抬手,蝴蝶立刻振翅飛起,朝著左邊的路口飛去。周旭沒有遲疑,快步跟了上去,腳下的花瓣被踩得沙沙作響,那熟悉的香氣越來越濃,彷彿離某個塵封的真相,越來越近。
沒走多久,一片耀眼的金色突然撞入眼簾,那金色隨著腳步的靠近漸漸清晰,是漫山遍野的向日葵花海,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花海深處,一道長發披肩的白色身影靜靜站著,輪廓熟悉得讓周旭心頭猛跳。他加快腳步,幾乎是朝著那道身影跑了過去,指尖的幹花突然發燙,像是在回應什麽。
他終於看清了——那女子身著月白色的連衣長裙,墨發如瀑垂在肩頭,麵色平和,眼底卻藏著看透世事的溫柔;她身旁站著一個男人,內穿白色中衣,外罩黑藍相間的長袍,氣質冷冽,卻在看向女子時,眼神軟了幾分;而在一旁的樹幹上,還躺著一個男人,正閉著眼睡得沉。
女子察覺到周旭的到來,轉過身對他露出一抹淺笑,那笑容,和他記憶裏畫像上的女子,完美重合。她聲音清越如泉,像是穿越了無數時空,落在周旭耳邊:“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你這一世,名字應該叫周旭吧。”
周旭望著她眼底的溫柔,又看了看漫山晃眼的金色花浪,掌心的幹花、手腕的疤痕、木盒的花印、爺爺口中的“旭”,所有零碎的線索在此刻拚湊完整。他喃喃出聲,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又有著塵埃落定的釋然:“原來……這裏真的是我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