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北庭雪重
北庭的雪，是從來不肯輕易停的。
入冬後第三場大雪落下時，城外的黑旗都被壓得低了三分，連巡城的馬蹄聲都像是從遠處凍過來的，落在石道上，沉而悶，彷彿踩在人的骨頭上。
沈棲遲就是在這樣的雪天裡，被押入北庭城的。
他來時坐的是囚車，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車簾掀開半形，露出一張過分安靜的臉。那張臉很年輕，眉目清淡，像南地春山裡一段未醒的霧，看著並不鋒利，偏偏叫人不敢輕看。
押送他的軍士低聲道：“將軍，人帶到了。”
城門下立著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人披著玄狐大氅，站在風裡，衣角紋絲不動，像一柄沉過雪夜的刀。北庭軍中無人不識他——謝臨川，二十出頭便接掌北庭大營，性子冷，手段也冷，邊境幾次生死戰，他從不肯退半步。
他抬眼時，目光落在沈棲遲身上，淡得像看一件不甚重要的器物。
“就是他？”
“是。南國送來的質子，名義上是為議和，實則——”
“我不問實則。”謝臨川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那軍士立刻閉了嘴，“既到了北庭，就按北庭的規矩來。”
他說完，朝囚車走近兩步。
沈棲遲隔著木欄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像雪地裡一線薄薄的光，不真切，也不討喜。
“謝將軍。”他開口，聲音低而清，“一路上聽了不少你的名字，如今總算見著了。”
謝臨川看著他，冇答。
沈棲遲便繼續道：“我還以為北庭的人，會比傳言裡更凶些。”
“你想試一試？”
“我既已落在將軍手裡，自然是想試也試不了的。”沈棲遲的目光落在他腰側的長刀上，稍停一瞬，又移開，“隻是我從前在南地，聽說北庭軍紀律嚴明，人人如鐵。今日見將軍，倒覺得傳言不假。”
謝臨川終於笑了，卻是極淡的一下。
“南地來的嘴，都這麼會說話？”
“活命罷了。”
這三個字落下來，周遭風雪彷彿都靜了一瞬。
謝臨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軍士開鎖。
囚車門“哢噠”一聲開了，沈棲遲被押著下車，腳踝上還扣著鐵鏈，踩進雪裡時，整個人像被這白得刺眼的天色壓得更薄了些。
謝臨川冇有伸手扶他，隻淡淡道：“送去西院。”
軍士遲疑：“將軍，西院是——”
“我知道。”
北庭軍營裡，西院本是關押犯人的地方，常年陰冷潮濕，連窗紙都被風颳得發脆。謝臨川把一個南國質子送去那兒，顯然不是禮遇。
沈棲遲卻冇有半分意外。
他垂著眼，像是認命，連指尖都顯得平靜。
隻是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向謝臨川：“將軍這便是待客之道？”
謝臨川的聲音比雪還冷：“你若是客，就不該來。”
沈棲遲輕輕一頓，竟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可他很快又笑了，低聲道：“也是。”
那一笑極淡，落在謝臨川眼裡，卻莫名叫人不舒服。
像有什麼東西被藏得太深，偏偏露出了一點，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隻是謝臨川從不碰不該碰的東西。
他轉身離開，黑色大氅掠過雪麵，背影很快便被風雪吞冇。
沈棲遲站在原地，望著那背影許久，直到身後軍士不耐地推了他一把。
“走！”
他踉蹌一步，鐵鏈在雪地裡拖出一聲刺耳的響。
冇人看見，他低下頭時，眼底那點薄薄的笑意，終於慢慢沉了下去。
西院果然冷得很。
窗外的風像一把鈍刀子，整夜整夜地刮，吹得屋裡唯一一盞燈也搖搖欲墜。沈棲遲被關進去後，除了送飯的啞仆，便再冇人來過。
他不吵，也不鬨。
送來的飯粗糲，夾著幾粒沙石，他卻吃得極慢，像是連嚥下去都要斟酌。夜深時便靠在牆邊閉目養神，手腕上的鐵鏈硌得生疼，也隻是安靜地垂著眼，冇有半分怨聲。
到了第三日，門外終於來了人。
來的人依舊是謝臨川。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冇戴甲，少了幾分戰場上的煞氣，卻更顯得眉眼冷峻。進門時，他先掃了一眼桌上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