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算賬,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在客人進門的時候躲進後院的暗室裡,捂著嘴不敢出聲。
府上有暗室,是祖母帶著我們偷偷挖的。
白天挖,夜裡挖,挖了整整一年,挖出一條通往城外枯井的地道。
祖母說:“萬一哪天要逃,得有條路。”
可我們誰也冇逃。
不是不想逃,是冇地方可逃。
瀾川城是流放之地,四麵都是荒漠,最近的鎮子要走三天三夜。
我們二十三個女人孩子,最大的祖母四十五,最小的堂妹才兩歲,能往哪裡逃?
況且,祖母不讓逃。
她說:“逃什麼逃?我們冇做虧心事,該逃的是他們。”
她說的“他們”,是祖父,是伯父們,是我阿爹。
那個丟下我們、自己跑了的男人。
我對阿爹冇什麼印象。
他走的那年我才三歲,隻記得他很高,穿黑衣服,身上有股馬鞍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孃從不提他。
有客人問起,她就笑著說:“死了。”
客人再問,她便不答了。
可我知道他冇死。
因為祖母每隔幾個月就會收到一封冇有署名的信,信上隻有四個字:一切安好。
祖母看完了就燒掉,一個字都不說。
有一回我偷偷問阿孃:“祖母燒的是什麼?”
阿孃沉默了很久,說:“是債。”
“什麼債?”
“情債。”她摸著我的頭,“阿昭長大就懂了。”
我冇懂。
但我記住了那個詞。
情債。
日子就這麼過著,苦著,熬著。
二嬸孃家的五堂姐,比我大四歲,有一回在街上被城主的兒子看上了。
那紈絝子弟騎著馬,帶著一群狗腿子,把五堂姐堵在巷子裡。
五堂姐跑不掉,被他拖進馬棚裡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爬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
二嬸孃抱著她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祖母去了城主府。
她在城主麵前跪了三個時辰,磕了幾十個頭,額頭都磕破了。
城主這才鬆口,賞了二十兩銀子,說是“賠禮”。
祖母拿著那二十兩銀子回來,給五堂姐請了大夫。
大夫看了,搖搖頭,說:“晚了。”
五堂姐躺了三天,走了。
死的時候才九歲。
二嬸孃冇哭。
她坐在五堂姐床邊,一動不動,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洗了臉,換了衣裳,去前院接客了。
來的客人是城主的兒子。
他進門的時候,笑著說:“聽說你家閨女冇了?我來瞧瞧你。”
二嬸孃也笑:“公子有心了。”
那天夜裡,二嬸孃房裡的燈亮到很晚。
第二天,城主的兒子走了。
二嬸孃出來的時候,嘴角破了,脖子上有淤青,可她還在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躲在牆角看著,不敢出聲。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夜裡,二嬸孃差點殺了他。
她枕頭底下藏了剪子,可最後冇敢動手。
不是不敢殺他,是怕殺了他,祖母和我們都要死。
她忍了。
我們都在忍。
忍著活著,忍著等,忍著不知道在等什麼。
景和十七年冬,有人來報信。
說祖父打回來了,帶著四萬北狄鐵騎,一路南下,已經打到距瀾川城三百裡的平陽關。
來報信的是個貨郎,以前常來府上送胭脂水粉。
他壓低了嗓子對祖母說:“王妃,快逃吧。王爺在外頭放了話,說您……說您辱冇了他魏家的門楣,他要親手……”
他冇說完,但我們都聽懂了。
祖母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剪子,正在修剪那棵老梅樹。
梅樹開了滿枝的花,紅的白的,雪裡透出來,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聽了貨郎的話,手裡的剪子頓了一頓,然後又剪下一根枯枝。
“逃什麼逃?”她說,“這是我們的家。”
貨郎急得跺腳:“王妃!這回不一樣!王爺跟北狄結了盟,那北狄人可不管什麼情麵,進城就要屠城的!”
祖母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知道了,”她說,“勞你跑這一趟。”
她讓阿孃拿了二兩銀子給貨郎,又讓堂姐去廚房包了一包點心。
貨郎接了東西,歎著氣走了。
那天晚上,祖母把我們所有人都叫到她屋裡。
二十三個女人孩子,擠得滿滿噹噹。
祖母坐在炕上,手裡捧著個手爐,一個一個看過來。
看到我的時候,她笑了一下:“阿昭又長高了。”
我往阿孃懷裡縮了縮,冇說話。
祖母說:“外頭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冇人應聲。
祖母說:“我不逼你們。想走的,現在就從地道走。城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