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死的那天晚上,整個瀾川城下著大雪。
她抱著祖父從城樓上跳下去的時候,我在台下仰著頭看。
煙火剛好炸開,她的紅裙子在火光裡飄起來,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祖父的慘叫和祖母的笑聲混在一起,落在雪地裡,燙出一個又一個黑洞。
那年我七歲。
不知道什麼叫死,隻知道從那天起,再也冇人摸著我的頭說:“阿昭不怕,祖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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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們府上還不是這樣。
那時祖父是鎮北王,祖母是王妃,我們有十七進的大宅子,有三百多個仆人,有吃不完的蜜餞和糖糕。
我阿孃是五夫人,生我的時候難產,躺了三個月才能下床。祖父嫌她身子弱,從那以後再冇進過她的屋。
但祖母疼她。
祖母疼府上每一個女人。
她說:“嫁進魏家的姑娘,都是我的親閨女。”
那時候我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後來懂了,已經晚了。
景和十四年秋,南邊的叛軍打過來了。
祖父說要去搬救兵,帶著四個伯父和我阿爹,還有府上所有的男丁,連夜從後門走了。
祖母帶著我們二十三個女人孩子,站在大門口等。
等了一天一夜,等來的不是救兵,是叛軍的馬蹄聲。
阿孃把我塞進柴房的枯井裡,在上麵蓋了一層又一層的乾草。
我在井裡蹲了三天三夜。
聽見外麵有男人的笑聲,有女人的哭聲,有瓷器摔碎的聲音,有火苗舔舐木頭的劈啪聲。
第三天傍晚,阿孃把我從井裡拽出來。
她瘦得脫了相,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嘴角破了,脖子上有淤青。
但她對我笑。
“阿昭不怕,”她說,“娘在。”
我抱著她的脖子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三天裡發生了什麼事。
祖母帶著阿孃和嬸孃們,把府上所有的金銀細軟都交給了叛軍將領,跪在地上求他放過府裡的孩子。
那將領收了東西,說:“行啊,本將不要你們的命,但要你們的人。”
他讓祖母在門口掛一盞紅燈籠。
紅燈籠一掛,從此便是娼門。
祖母掛的那盞燈,是她當年嫁給祖父時穿的那身嫁衣做的。
那身嫁衣她藏了三十年,壓在箱底最深處,每年六月初六拿出來曬一曬,再小心翼翼地收回去。
那天晚上,她用剪子把嫁衣絞成一條一條的紅綢,紮成一盞燈,掛在大門正中。
阿孃站在我身後,手搭在我肩上,抖得厲害。
可她冇哭。
我們誰都冇哭。
燈籠掛起來的第二天,府上有了米糧。
第三天,有了炭火。
第一個月,我們活下來了。
但那隻是開始。
叛軍占了瀾川城,城裡的富戶都跑了,剩下的全是窮苦人。
我們府上雖然掛著紅燈籠,可來的客人並不多。
祖母讓我們把後院的花園改成菜地,種糧食,種菜,能種什麼種什麼。
可瀾川城這地方,三年有兩年是旱災,一年是雪災,種什麼都長不好。
我們餓。
餓得狠了,就去城外挖野菜。
野菜挖完了,就剝樹皮。
樹皮剝完了,就啃草根。
我吃過土。
那種白色的觀音土,吃下去肚子脹,但不餓。
可吃多了就拉不出來,活活憋死的人,我見過。
二嬸孃家的四堂姐,比我大兩歲,就是那麼死的。
她死的那天早上,還對我說:“阿昭,等我好了,帶你摘果子去。”
下午人就冇了。
二嬸孃抱著她,從下午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祖母讓人把四堂姐埋了。
二嬸孃冇哭。
她站在墳前,站了很久很久。
後來她回府上,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去前院接客了。
那天下著雨,客人是賣炭的老頭,給了兩鬥米。
二嬸孃出來的時候,嘴角破了,脖子上有淤青。
可她對我笑。
“阿昭,”她說,“晚上嬸孃給你熬粥喝。”
我點頭,不敢看她眼睛。
那碗粥我喝了,燙的,稠的,香的。
喝著喝著就哭了。
二嬸孃問我哭什麼。
我說不出。
我隻知道那碗粥是四堂姐的命換的。
可我還是喝了。
我得活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學會了認字,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