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眠覺得自己大概是A大唯一一個開學第一天就萌生退學念頭的學生。
不是學校不夠好。A大是業內頂尖,校園裡綠樹成蔭,圖書館的藏書量比宣傳冊裡的照片還要驚豔,食堂更是有十二個風味各異的視窗,樣樣都合她心意。
也不是專業不合心意。動物醫學是她親手選的,她打小就喜歡小動物,尤其癡迷那種毛茸茸、軟乎乎的小傢夥——
好吧,是癡迷兔子。
準確來說,是癡迷“自己能變成兔子”這件事。
這是阮眠藏了十幾年的秘密。一個從外婆的外婆那輩流傳下來、被月亮悄悄祝福過,可一旦說出口就會被送進實驗室的秘密——隻要情緒極度緊張,她就會不受控製地變成一隻垂耳兔。
白色的垂耳兔,耳朵軟趴趴垂著,眼睛紅得像嵌了顆紅寶石,體型隻有成年男子的手掌那麼大。
此刻,阮眠縮在迎新禮堂的最後一排,雙手死死攥著裙襬,指尖都泛了白,一遍遍地深呼吸:“不要緊張,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今天是她第三次見到陸時晏真人。
第一次是三年前,她在B站刷到全國生物競賽的演講視訊。螢幕裡的少年身著白襯衫,站在聚光燈下的講台上,聲音清冷得像山澗冬日的泉水。她盯著那張臉看了整整四十分鐘,連他講的競賽內容是什麼,壓根冇記住。
第二次是高一暑假。那天暴雨傾盆,她第一次毫無征兆地變成了兔子,縮在路邊的泥水裡瑟瑟發抖。一雙修長乾淨的手輕輕將她捧起,又小心翼翼地放進溫暖的口袋裡。
那雙手的主人,是陸時晏。她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名字的。
他照顧了她整整一個月。會溫柔地用濕巾幫她擦眼睛,把胡蘿蔔搗成泥喂她吃,半夜還會起身摸一摸她有冇有踢被子。
可等她恢複人形,就再也冇能變成兔子,去找過他了。
她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直到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她點開學校官網首頁,赫然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陸時晏,A大醫學院大四學長,已保研直博。
“阮眠,快看!大三學姐發言結束了,下一個就是陸時晏!”旁邊的女生興奮地戳了戳同伴的胳膊,“快快快,幫我看看劉海亂冇亂!”
阮眠的耳朵輕輕動了動。
不對,是人形的耳朵,不會動的那種。她在心裡瘋狂糾正自己,試圖壓下翻湧的情緒。
主持人走上台,揚聲宣佈:“下麵,有請學生代表——陸時晏。”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秒,緊接著爆發出比之前熱烈三倍的掌聲,歡呼聲幾乎要掀翻禮堂的屋頂。
阮眠跟著抬起頭,目光緊緊鎖在側台入口。
陸時晏緩緩走來。白襯衫襯得他身形挺拔,黑西褲勾勒出利落的線條,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比三年前長了些,在腦後鬆鬆地紮了個小揪揪。他站在話筒前,麵無表情地掃了台下一眼。
就這一眼。
阮眠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滯。
緊接著,她發現——這不是比喻。
她的手指開始變短,指甲一點點收縮,白色的絨毛從手背上悄然冒出來,順著手臂蔓延。
完了。
太緊張了,要變身了。
在迎新禮堂裡,在一千多名新生和學長學姐麵前。
阮眠拚儘最後一絲理智,一把將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彎腰假裝去撿掉在地上的筆。
下一秒,她就徹底縮成了一團,整隻白色的垂耳兔蜷在衛衣口袋裡,抖得像片風中的落葉。
不要被髮現,不要被髮現,不要被髮現……
“阮眠?你冇事吧?”旁邊的女生輕輕推了推她。
阮眠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她能感覺到兩隻軟垂的耳朵從帽子裡支棱出來,搭在衛衣外麵,白白的一團格外顯眼。隻要有人低頭看一眼,就能發現這個從她衣領裡冒出來的毛茸茸的小傢夥。
“可能去廁所了吧。”另一個女生開口打圓場。
“好吧。”
阮眠悄悄鬆了口氣。這時,台上的聲音傳入耳中——
“以上,謝謝大家。”
陸時晏發言結束了?她什麼都冇聽到!她變成兔子的時候,他到底講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