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實驗操作冇問題,數學模型也冇問題,那問題到底出在哪?
徐辰決定跳出資料的泥潭,去源頭找答案。
(
他不再糾結於自己和劉偉做出來的那些「失敗資料」,而是直接開啟了那篇被奉為圭臬的奠基性論文——由哈佛大學醫學院的塞門紮教授發表在《Nature》上的論文:《HIF-X因子在腫瘤缺氧環境下的非線性調控機製》。
這篇論文發表於十年前,引用次數早已超過了5000次。它是整個HIF-X研究領域的基石,是無數博士生選題的聖經。劉偉那個「死亡課題」,就是建立在這篇論文提出的核心機製之上的。
徐辰坐在電腦前,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這篇神作。
他冇有去關注那些複雜的生物學通路圖,也冇有去細讀那些充滿了專業術語的結論。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論文中的幾張Western Blot(蛋白質印跡)圖片上。
那是證明HIF-X蛋白表達量隨缺氧時間線性增加的關鍵證據。
圖片上,黑色的條帶清晰、整齊,背景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
「太完美了。」
徐辰喃喃自語。
在真實的物理世界中,光子的到達服從泊鬆分佈,膠片的感光顆粒也是隨機分佈的。因此,一張真實的實驗圖片,其背景噪點應該呈現出一種特定的隨機性。
但這幾張圖的背景,乾淨得有些過分,就像是被某種演演算法刻意「抹平」過一樣。
徐辰開啟MATLAB,寫了幾行程式碼,對這幾張圖片進行了傅立葉變換。
螢幕上跳出了幾張頻譜圖。
「嘶——」
徐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幾張明明標註為「不同實驗條件」、「不同時間點」的條帶圖片,它們的頻譜特徵,竟然……完全一致!
甚至連高頻部分的噪聲指紋,都重合得嚴絲合縫!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幾張所謂的「不同實驗條件下的結果」,根本就是同一張圖片,經過了裁剪、旋轉、調整對比度之後,拚湊出來的!
甚至,其中幾個關鍵的蛋白條帶,邊緣的畫素鋸齒都一模一樣,就像是用PS裡的「仿製圖章」工具抹上去的一樣。
徐辰猛地合上電腦,眼中閃過一絲怒火。
那個困擾了劉偉多年,讓他差點抑鬱、甚至懷疑人生的「死亡課題」,根本就不是因為他操作不行,也不是因為他運氣不好。
而是因為,這個課題的地基,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這是一座建立在謊言之上的空中樓閣!
(該故事根據2019年諾獎得主塞門紮的大規模撤稿事件改編,真實事件至少17篇論文撤稿,55篇論文被質疑。本小說進行了一定的藝術加工。)
……
第二天,生物實驗室的組會。
陳誌華教授坐在上首,聽著學生們匯報進度。
輪到徐辰時,他冇有拿實驗資料,而是直接把那篇塞門紮的論文投到了大螢幕上。
「陳老師,各位師兄師姐。」徐辰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關於劉師兄那個課題,我找到了原因。」
「哦?找到原因了?」劉偉眼睛一亮,急切地問道,「是我哪裡操作不對嗎?」
「不是你的問題。」徐辰搖了搖頭,指著螢幕上的圖片,「是因為……這篇論文,是假的。」
「塞門紮造假了。」
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會議室,剎那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徐辰。
坐在上首的陳誌華教授,正在擰保溫杯的手猛地一頓。他緩緩放下杯子,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臉上的神色不再是平時的溫和,而是變得極其凝重和嚴肅。
但他冇有發火,也冇有拍桌子,隻是用一種深沉而複雜的目光審視著徐辰。
「徐辰……」陳誌華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你知道你剛纔這句結論的分量嗎?」
「塞門紮是誰?那是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的得主,是缺氧誘導因子領域的教父。這篇論文被引用了五千多次,是寫進教科書裡的經典,是整個領域的聖經。」
陳誌華推了推眼鏡,目光緊盯著徐辰,語氣雖然剋製,但依然透著一股巨大的壓力:
「在科學界,非同尋常的結論,需要非同尋常的證據。你現在指控這樣一位泰鬥級人物造假,這簡直是要把天給捅個窟窿。你……真的確定嗎?」
陳誌華並不是在針對徐辰,而是出於一種本能的學術嚴謹和對權威的敬畏。畢竟,一個大一新生質疑諾獎得主,這在常理看來,無異於蚍蜉撼樹。
「是啊,徐神!」旁邊的張嘉強也嚇得臉色發白,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這話可不能亂說啊!學術造假是極其嚴重的指控。你一個大一學生,還是跨專業的,憑幾張圖就去質疑領域的奠基人?這要是傳出去,會被人說成是狂妄無知,甚至是學術自殺的!」
「徐辰,你先別急著下定論。」錢佳悅也忍不住勸道,眼神裡滿是擔憂,「你畢竟是學數學的,隔行如隔山。生物實驗有很多偶然性和特異性,有時候圖片處理是為了更清晰地展示結果,也許隻是我們冇掌握人家的核心技術……」
麵對眾人的質疑、擔憂和震驚,徐辰的神色依然波瀾不驚。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
徐辰站起身,走到螢幕前。
「陳老師,正因為我是學數學的,所以我纔敢下這個定論。」
「生物學的解釋或許有模糊地帶,但數學的邏輯是非黑即白的。」
「請大家看這幾張圖的頻域分析……」
徐辰開始用他那LV.3的數學邏輯,像解剖屍體一樣,一點一點地撕開這篇神作的偽裝。
從噪點分佈的異常,到條帶邊緣的銳化痕跡,再到完全重合的頻譜特徵。
他冇有用任何生物學術語,全是硬核的影象處理和統計學證據。
隨著他的講解,會議室裡的氣氛,從最初的震驚和質疑,逐漸變成了……恐懼。
一種信仰崩塌的恐懼。
陳誌華教授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盯著螢幕上的那些證據,嘴唇微微顫抖。
作為老一輩科學家,他有著基本的學術判斷力。
徐辰列出的這些證據,太硬了。硬到讓他無法反駁。
「這……這怎麼可能……」
劉偉更是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語:「假的?全是假的?那我這兩年……到底在乾什麼?」
「我像個傻子一樣,對著一個不存在的目標,衝鋒了兩年?」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悲涼感,籠罩了整個實驗室。
「皇帝的新衣,總要有人去揭穿。」
徐辰看著眾人,聲音低沉。
「既然冇人敢說,那就讓我這個『外行』來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