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解結束，進入了提問環節。
這也是學生們最期待的環節。
比起那些神乎其技的解題技巧，他們更想窺探一下這位「神」的內心世界。畢竟，技術可以學，但心法難求。
一位戴著眼鏡的男生站了起來，聲音既緊張又興奮，甚至還帶著一絲顫抖：「徐學長，我想問一下……在IMO賽場上，麵對那些世界級的難題，甚至有些題目可能幾十分鐘都冇有思路，您當時心裡在想什麼？會感到絕望或者恐懼嗎？是怎麼調整心態的？」
全場豎起耳朵。這是所有競賽生共同的噩夢——考場心態崩盤。尤其是那種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大腦卻一片空白的窒息感。
徐辰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努力回想一年前的場景。
教室裡安靜極了，大家都在等待著徐辰傳授他在絕境中逆風翻盤的心理秘籍。
然而，徐辰沉默了片刻，有些遲疑地開口了：
「那個……這位同學，實在抱歉。」
「我剛纔努力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六道題。但是……我好像從來冇有遇到過，卡住超過三分鐘冇思路的情況。」
「通常讀完題，圖形的結構就在腦子裡自動展開了，或者是數論的同餘關係就自動浮現了。」
「所以……關於『絕望』和『恐懼』這種情緒，我可能真的冇法給你提供什麼有效的建議。」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提問的男生張大了嘴巴，眼鏡差點滑下來。台下的六十顆天才大腦，在這一瞬間彷彿同時遭受了一記重錘。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什麼叫冇遇到過？什麼叫自動展開？】
【我們是在求安慰，您是在凡爾賽？而且還是那種一臉無辜的凡爾賽？！】
李振華站在後門，一口茶水差點嗆在嗓子眼裡。他看著台下那幫平時眼高於頂的小子們此刻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心裡居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暗爽。
【讓你們狂！這下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了吧！】
……
為了緩解這尷尬而又令人窒息的氣氛，緊接著，另一位女生站了起來：「徐學長，那我們聊聊開心的吧。當您站在領獎台上，身披國旗，拿到滿分金牌和特別獎的那一刻，您是什麼感受？是不是覺得終於登上了巔峰，有一種『會當淩絕頂』的豪邁？」
所有人都期待著一個熱血沸騰的答案，哪怕是官方一點的回答也好，至少能把剛纔碎了一地的自尊心撿起來一點。
徐辰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豪邁是有一點的，畢竟國歌響起來的時候，還是挺自豪的，覺得冇給國家丟臉。」
就在大家鬆了一口氣，覺得終於回到了正常頻道時，徐辰的話鋒一轉：
「不過，要說當時最大的感受……其實是熱。」
徐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臉認真地回憶道：「那個聚光燈，實在是太亮了，直直地打在臉上，烤得人直冒汗。而且逆著光，台下其實什麼都看不清，全是黑的。」
「我當時就在想，這可是要上新聞的照片，不能眯著眼，太醜了。所以我就拚命瞪大了眼睛，保持微笑，強撐著別眨眼，其實眼淚都快被烤出來了。」
「噗嗤——」
台下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大家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麵——那個在新聞裡看起來英姿勃發、眼神堅毅的少年，原來當時心裡想的竟然是「別眨眼，要帥」？
這種真實而略帶逗比的細節，瞬間拉近了他與大家的距離。
然而，就在氣氛變得輕鬆時，徐辰收起了笑容。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深邃起來，彷彿穿過了這間教室，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至於巔峰……」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道，「說實話，那一刻，我反而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啊？」女生愣住了，「悵然若失？」
「對。」徐辰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在參加IMO之前，我以為那就是數學的巔峰。但當我真的把那塊沉甸甸的金牌拿在手裡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它很輕。」
「它代表的，僅僅是人類已經解決的、甚至是為了考試而人為設計出來的遊戲。」
「那些題目，無論多難，都有標準答案，都有既定的路徑。就像是在新手村裡打木樁，你打得再漂亮，也隻是木樁。」
「而真正的數學，是花園外麵那片無邊無際的、充滿了未知與混沌的荒原。」
「那裡冇有路，冇有光，甚至冇有對錯。你可能走一輩子，都走不出一片沼澤。」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的遊戲，纔剛剛過了新手村。真正的挑戰，甚至還冇開始。」
說到這裡，他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充滿朝氣的臉龐，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卻又無比堅定的笑容。
「所以，如果你們覺得IMO就是終點，那你們會很失望的。」
「那隻不過是……一張通往數學殿堂的入場券而已。」
……
全場再次寂靜。
如果說剛纔的凡爾賽讓人窒息，那現在的這番話，就是讓人窒息後的醍醐灌頂。
在此之前，坐在這裡的六十個人，哪一個不是把IMO金牌奉為至高無上的聖盃？
在他們十八歲的人生圖景裡，這塊金牌就是世界的儘頭，是他們冇日冇夜刷題、為了一個步驟分患得患失的全部意義。他們以為，隻要跨過這道門，就是鮮花著錦，就是功成名就，就是站在了智商金字塔的頂端俯視眾生。
但現在，徐辰卻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們：那隻是個新手村。
李振華站在後麵，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眼神中滿是欣慰與感慨。
【這小子，真的長大了。他已經不再是一個競賽選手，而是一個真正的……數學家了。】
「好了。」李振華走上講台，打破了沉默，打斷了學生們還想繼續「受虐」的提問，「徐學長也是很忙的，今天就到這裡。你們要是能學到徐學長萬分之一的心態，今年的金牌就穩了！」
教室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