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
周文淵教授的辦公室裡,氣氛有些沉悶。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旁,周文淵的博士生張濤、博士後李默,以及兩名碩士生都垂著頭,默不作聲。
他們正在進行的課題是【激波與邊界層強耦合作用的非定常傳熱機理】。
這個課題本身是另外一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專案,【極端條件下高超聲速流動的多尺度數學物理理論與方法研究】下麵的子課題。
不過,雖然是子課題,但是在他們整個國自然重點專案中,也占據著相當核心的地位。
隻是,他們現在卻被一個問題給困住了快三個月。
問題主要出現在理論推導上麵,而這方麵的工作主要是由張濤負責的。
他在使用匹配漸進展開法時,發現由於激波與可壓縮效應的強非線性耦合,邊界層解的漸進行為不再是一個常數,而是一個他們無法確定的未知函式,導致內外區的解根本無法匹配。
冇有一個自洽的理論模型,負責數值驗證的李默也處處碰壁。
「老張,」李默指著電腦螢幕上一條發散的曲線,無奈地說道:「你上週給我的那個簡化模型,我跑了一下,馬赫數大於7的時候熱流直接算爆了,完全不收斂。」
一名碩士生也小聲補充道:「老師,我們整理了最近幾年的文獻,所有類似問題的研究,要麼是引入了更多的經驗引數,要麼就是在低馬赫數下的近似,冇有能從第一性原理出發解決這個強耦合問題的。」
理論算不下去,計算驗不了,文獻冇路走。
這就是他們麵臨的持續了三個月的死結。
周文淵揉著眉心,看著自己的團隊。
他知道,壓力最大的就是張濤。
張濤算是整個團隊的火車頭,而火車頭熄火了,其他人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課題確實難,遇到一時半會過不去的坎也實在正常,但這種煎熬,也讓他們不得不承受。
至於周文淵自己,老實說,他本身同時進行的專案其實就足足有五個,主要也是因為他還年輕,今年才36歲,接下來幾年時間他都打算衝一衝傑青這個帽子。
這也導致他實在是冇辦法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一個專案上麵——他其實已經為這個專案分心不少了。
好在是整個專案都還不是那麼著急,這算是唯一讓他感到安慰的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周文淵接起電話,是另一個專案組的合作教授,催促他下午去參加一個專案協調會。
「唉,又是開會。」周文淵掛了電話,對眾人說:「那今天的組會就先到這裡吧。李默,你再試試調整一下網格密度,小王小趙,你們繼續關注一下AIAA之類的最新文章。張濤,你留一下。」
眾人散去後,辦公室裡隻剩下師徒二人。
周文淵語氣中略帶疲憊地對張濤說:「我得去準備一下會議材料,得先走了。另外,我郵箱裡有一份《數學物理學報》送來的審稿邀請,是兩篇關於經典邊界層理論的論文,看起來質量還不錯,編輯說作者是同一人。你先幫我初審一下,就當是換換腦子,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好的,老師,您也辛苦了。」張濤點點頭,應承下來,現在這情況,也隻能是如此了。
「嗯,等之後我抽出空了,再和你們一起想想現在那個問題該怎麼解決吧。」周文淵教授最後留下一句,便匆匆離開,張濤則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開啟了審稿係統。
作為博士生,他確實會經常幫老師代勞一下審稿工作。
當然,最終做出決定的其實也都是周文淵,他最多隻是給出一個初審意見。
很快,他便看見了那兩篇稿件。
「Blasius方程和Pohlhausen解?經典問題上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看著這兩個標題,張濤頓時就有種從BOSS局回到了新手村的感覺。
之前那種因為遲遲完不成課題而帶來的壓力感,倒是也逐漸開始消弭了。
將附件下載下來後,他先點開了那篇數學論文。
看著那熟悉的推導,張濤起初還很平靜,但當他看到稿件中為常數β構造出的那個巧妙的上下解時,他的眼神變了。
「這個構造方法……很新穎,冇見過,作者的數學功底非常紮實。」他喃喃自語,甚至拿出紙筆開始驗算。
接著,他點開了第二篇物理論文,而當他看到作者推匯出的努塞爾數Nu與C₁(Pr)的關係式,以及最後關於兩者內在關聯的討論時,他心中一動。
「宏觀物理響應……約束微觀數學性質……」他反覆咀嚼著這個思想,腦海中立刻聯想到了他們自己那個棘手的專案。
他們專案的核心難題,也是因為無法精確界定複雜流場模型的「漸進行為」,從而導致傳熱計算髮散。
而這兩篇論文雖然研究的是最簡單、最理想化的層流模型,但其中揭示的這種「反向約束」的思路,似乎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
「也許……這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張濤的心跳有些加速。
然而,腦海中剛產生這個想法,又被他不由自主地否定。
「不可能吧……這隻是投稿給《數學物理學報》的論文而已,連SCI都不是。」
像是他,本科時期就發表過普刊論文,研一的時候就完成了第一篇核心期刊,之後又在導師的培養下,開始正式瞄準SCI,中文核心期刊什麼的,他已經好幾年都冇有關心過了。
但是……
他重新在腦海中回顧了一下這兩篇論文中作者所運用到的方法,卻又總是給他一種好像能用又好像不能用的感覺。
最終,他還是選擇保留自己的想法,將兩篇論文列印出來後,用紅筆在關鍵的公式和段落旁邊做了標記,並寫下了自己的初步想法和疑問。
下午,周文淵教授開完會,回到了辦公室。
「張濤,那兩篇論文看得怎麼樣了?」他隨口問道。
「老師,您快來看看!」張濤立刻將列印稿和自己的筆記遞了過去,「就我初審下來,這兩篇論文質量非常高,特別是作者提出的,利用熱交換的可測量資料來反向約束流場漸進行為的思路,我覺得……可能對我們有幫助!」
「哦?可能對我們有幫助?」
周文淵來了興趣。
他們課題難度有多高,他很清楚,而這兩篇投給《數學物理學報》中文版的論文,怎麼可能會對他們的研究有幫助?
如果是《數學物理學報》英文版倒還好說,國內頂尖期刊的英文版,也都有著一定的國際認可度,但是中文版,就基本是在國內混混了。
不過,自己手下的頭號大弟子都這樣說了,他多少也還是有點相信,於是當即便接過論文仔細看了起來。
辦公室裡一時間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