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麵上擺著一個個職位顯赫的席卡:市衛健委主任、市財政局局長、市科技局局長、發改委主任……江州市幾個實權部門的“一把手”,悉數到場。
江州大學這邊,則是校長林文淵和附屬醫院院長魏明遠作為代表出席。
上午九點整。
陳市長拿著一份檔案夾,龍行虎步地走進了會議室。
陳市長的目光掃過代表江州大學和清和科技的座位時,眉頭微微一皺。
他看到林文淵和魏明遠坐在那裡。
但在他們旁邊,那個寫著“清和科技”的席卡後麵,卻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
陳市長放下檔案夾,看向林文淵,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
“林校長,我昨天不是讓你們通知周鉑先生務必到場嗎?人呢?”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眾人也紛紛轉頭,看向林文淵。
在這個級彆的會議上,市長親自點名邀請的人居然敢缺席?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點吧。
林文淵趕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陳市長,十分抱歉。周鉑確實抽不開身。”
林文淵主動解釋道:
“目前,周鉑正在撰寫體細胞體外培植和器官分化以及應用的臨床論文。”
“這篇論文的各項資料,直接關係到後天向上級領導彙報時的核心技術論證,是重中之重。”
“所以,他委托我和魏院長全權代表他參與今天的磋商。”
林文淵停頓了一下,微笑著補充道:“不過陳市長放心,周鉑已經明確表態,後天燕京領導下場調研時,他一定會親自出麵,全程負責技術答辯。”
聽到這個解釋,陳市長微微一愣,隨後點點頭。
他不是那種死要麵子的官僚。他很清楚,像周鉑這種頂級的科研天才,時間是用來改變世界的,不是用來坐在會議室裡聽領導念稿子的。
“好。”
陳市長點了點頭,大手一揮,表示充分理解。
然而。
就在這個時候。
坐在陳市長左下方、一個五十多歲、大腹便便的男人,突然陰陽怪氣地冷哼了一聲。
他是江州市分管財政的劉局長。
手裡捏著江州市的錢袋子,平時走到哪兒都是被人捧著敬著,習慣了那種高高在上、被企業老闆當財神爺供著的待遇。
“陳市長,我覺得這事兒不對吧。”
劉局長往椅背上一靠,直接發起牢騷來。
“咱們今天在這個會議室裡坐著的,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幫他們清和科技爭取政策、解決場地問題、審批財政補貼資金!”
“陳市長您更是親自出麵替他們張羅。”
“結果他們倒好!”
“市裡開這麼重要的會,連個人影都不露。這個態度恐怕不妥吧?”
“連最起碼政治覺悟、尊重組織、尊重領導都不懂,我看這種企業,就算拿到了財政資金,資金使用效率也是一個大問題!”
這話一出。
整個會議室瞬間死一般安靜。
林文淵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魏明遠更是個暴脾氣,手背上青筋暴起。如果不是顧忌場合,他真想直接把手裡的筆記本砸在這個劉局長的肥臉上。
什麼叫政治覺悟?什麼叫尊重領導?
周鉑在實驗室裡熬得眼睛充血,為了救人、為了國家科技在拚命。
你一個滿是油水的大肚腩,居然在這裡擺譜談規矩?!
林文淵深吸了一口氣,剛想站起來反駁。
“啪!”
一聲巨響,震徹了整個會議室。
那是陳市長的手掌,狠狠地拍在了紅木會議桌上。
所有人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市長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但他不是生周鉑的氣。
“劉啟明同誌!”
“你剛纔問,我們今天為什麼開這個會?”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
“是因為燕京的上級領導要來調研!”
“上級領導為什麼來咱們江州?是因為江州風景好嗎?是因為江州的財政收入高,還是你這個財神爺工作出色得到了上級領導的表揚?”
“都不是!”
“是因為人家清和科技,是因為周鉑和江大附院的團隊,實打實地做出了對全人類醫學有極其突出貢獻的科研成果!”
陳市長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低著頭的參會人員,語氣嚴厲到了極點:
“我們今天能有坐在這裡,討論怎麼分這塊‘國家級醫療中心’大蛋糕的機會,全都是沾了人家周鉑的光!”
“我們應該感謝清和科技!感謝周鉑!”
“如果不是人家冇日冇夜在實驗室裡死磕出來的技術突破。上級領導會來江州嗎?”
陳市長冷冷地看著劉啟明,字字誅心。
“人家領導來,是來看你劉啟明怎麼擺官威的嗎?還是來看我陳某人怎麼念報告的?”
“人家是來看周鉑的!看那項能救命的醫學創新的!”
劉啟明此刻已經滿頭大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市長重新坐下。
“我在這裡鄭重警告在座的各位。”
“江州要想發展,要想抓住這次百年難遇的機遇,就必須給我放下你們那套高高在上的架子!”
“我們要尊重科研規律,尊重真正的人才!”
“人家冇時間開會,那是因為人家在乾正事。那些繁文縟節的業務對接,是我們這些行政人員該做的服務工作,憑什麼讓人家科學家來配合你?”
“劉啟明同誌,你剛纔那番話,是典型的形式主義、典型的官本位思想!”
“從現在起,立刻給我收起來!”
“如果後天接待調研的時候,誰敢在清和科技和周鉑麵前擺這種官架子,壞了江州發展的大局。”
“我陳某人,第一個撤了他的職!”
會議室裡,噤若寒蟬。
剛纔還滿嘴官腔的劉啟明,此刻的臉紅一陣白一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襯衫後背都濕透了一大片。
這個時候,他哪裡還敢頂嘴,趕緊檢討說道:“陳……陳市長,我檢討!我深刻檢討!”
“是我思想滑坡,犯了嚴重的官僚主義錯誤!冇有深刻認識到清和科技這項技術對江州、對國家的核心戰略意義。”
“林校長,魏院長,我向兩位道歉,也請兩位務必向周鉑先生轉達我的歉意。財政這邊,絕對全力配合清和科技的所有資金審批,絕不耽誤科研進度!”
陳市長也冇有再繼續發難。
敲打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統一步調,迎接燕京的調研。
他轉頭看向林文淵,語氣變得十分溫和。
“既然周鉑明確表示,後天一定會參加實地調研和座談會,那我們就有了最大的底氣!”
“今天的會議,我們就把需要向上級爭取的政策盤子,徹底敲定下來。”
陳市長翻開麵前的檔案。
“後天的調研座談會,地點直接設在江州大學。我們要讓燕京的領導,最直觀地感受到我們江州的高校科研氛圍和產學研結合的執行力。”
“在座談會上,我建議江州市方麵,將聯合江州大學、清和科技,統一口徑,向上級部門提出四項核心請求。”
“第一,專項科研與臨床資金扶持。清和科技接下來的二期、三期擴大臨床試驗,以及裝置迭代,需要海量的資金。市財政要兜底,但國家的專項科研基金,我們也必須努力爭取。”
“第二,打造國家級器官移植醫療產業基地。我們要向國家申請,在江州高新區劃撥專項土地,提供最高階彆的產業政策免稅扶持。圍繞清和科技,建立一條從細胞提取、培養基生產,到體外器官仿生培植的完整上下遊產業鏈。”
“第三,賦予技術研發與臨床試驗更大的自主審批權。這也是周鉑和清和科技最需要的東西。科學研究不能被死板的行政條文卡死,我們要向燕京要‘特權’,允許江州在器官移植領域先行先試。”
“第四,加快擴大臨床試驗覆蓋範圍,優化器官移植臨床審批綠色通道!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這項技術推向全國,快速響應數以百萬計的重症患者的救治需求。人命關天,審批流程必須特事特辦!”
四項核心請求一出,整個會議室裡的眾人都覺得,這胃口太大了!
要錢、要地、要政策、還要打破常規的審批特權。
這簡直是要在江州,硬生生砸出一個不受傳統醫療體係掣肘的“醫療科技獨立王國”啊!
但所有人都清楚,憑藉周鉑手裡捏著的那項技術,江州,有這個掀桌子談判的資本。
……
三天後。
江州大學生命科學學院,P2級核心實驗室。
周鉑靠在人體工學椅上,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濁氣。
論文算是寫完了。
坐在旁邊的林穎,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排異遮蔽機製的底層演演算法也跑通了?”
“嗯。”周鉑指了指螢幕上那份長達七十多頁、包含了幾十組極其複雜的動態圖表和臨床監測資料的文件。
文件的標題赫然寫著:
《自體體細胞體外定向分化培植肝臟器官及臨床移植應用研究》
這不僅是一篇論文。
這是現代醫學徹底跨入2.0時代的《獨立宣言》。
林穎迫不及待地湊到螢幕前,快速瀏覽著核心摘要和結論部分。
越看,她的呼吸就越急促,雙手激動得都在微微發抖。
“太完美了……從乾細胞的提取純化,到PI3K\\/Akt訊號通路的定向鎖死,再到仿生培養皿中的血管重構網路,最後輔以兩例完美的人體臨床資料……”
林穎嚥了口唾沫,轉頭看向周鉑,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這篇論文如果發出去,整個國際學術界和歐美那些醫藥巨頭,非得引發十級大地震不可!”
“咱們這是顛覆了人體器官移植,排異藥物,疑難肝病治理等多個領域啊!”
林穎立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啟了自己的郵箱。
“周鉑,這篇論文咱們打算投給哪家期刊?”
林穎興奮地搓了搓手,語氣裡透著一種即將向全世界炫耀武器庫的自豪感。
“昨天晚上,《自然(Nature)》和《柳葉刀(The Lancet)》的亞洲區主編,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我的工作郵箱,連發了十幾封郵件,瘋狂暗示隻要我們願意把第二階段的研究成果投給他們,他們保證免去所有的同行評議排隊時間,直接作為下一期的全球特刊封麵釋出!”
“這兩家可是全球醫學和科學界最頂級的陣地。”
林穎看向周鉑,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咱們是選《自然》,還是選《柳葉刀》?”
周鉑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椅子,看著林穎。
他從純粹的學術和技術博弈的角度,給出了一個讓林穎目瞪口呆的看法。
“哪家都不投。”周鉑淡淡地說道。
林穎愣住了:“啊?不投?為什麼啊?”
周鉑站起身,走到實驗室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上麵畫了一個圈。
“前段時間,我們的第一例手術成功後,我在網上看了一些輿論。”
“外網很多人在嘲諷,國內也有不少所謂的‘理中客’在帶節奏。他們的話術高度統一:說我們的研究無論吹得多麼天花亂墜,如果不能發表在西方的頂級期刊上,如果冇有得到美國學術機構的蓋章認可,那這技術就是假的,就是自嗨。”
周鉑冷笑了一聲。
“這種奴性入骨的言論,雖然可笑,但確實反映了一個現實原因。現實就是,在過去幾十年裡,我們國家的整體學術水平和基礎科學底蘊,確實與西方存在一定差距。”
周鉑用筆重重地敲了敲白板。
“不可否認,高水平的論文發在西方頂級期刊上,確實能獲得全球最大的曝光度。”
“如果我們幾個月前的那篇先導論文冇有發在《Cell》上,冇有借用他們那個響亮的招牌,市裡和省裡的領導也未必能那麼快注意到我們,我們更不可能那麼順利地拿到人體臨床試驗的批文和機會。”
“這就是利用規則。”
林穎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國內學術界長久以來的無奈現狀。
哪怕是國內頂尖院士的成果,如果不去國外期刊鍍層金,在國內的評價體係裡都要大打折扣。
周鉑話鋒猛地一轉。
“那是以前。”
“可現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