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遠見周鉑離去眉頭微微皺起,片刻後轉過身,看向還在慢悠悠喝茶的林文淵,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老林,周鉑臨走前那句話……‘那個叫李建峰的,既然想活命,總得有點表示’,這話裡有話啊。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文淵放下紫砂壺,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作為在教育界和行政係統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他對這種“潛台詞”的解讀能力早已爐火純青。
“這還不明顯嗎?”林文淵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這小子,看著狂傲不羈,實則心裡那把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他的意思應該是……咱們可以適當向那位家境優渥的李建峰,收取一些‘特彆’的費用。”
魏明遠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差彆化對待?”
“冇錯。”林文淵點了點頭,“你想想,這次實驗雖然有省裡的專項資金,但那兩千八百萬畢竟是大數額,後續的長期維護、不可預見的風險成本,都是無底洞。”
“周鉑這小子是想讓李建峰這種富豪當個‘冤大頭’,或者說‘讚助商’。一方麵能補貼一部分高昂的實驗耗材開支,讓咱們的資金鍊更寬裕;另一方麵……嘿嘿,也能讓我們這邊的投入多少回點本。”
這在商業邏輯上完全說得通。富人花錢買命,窮人蔘與實驗獲得免費治療,各取所需,某種意義上的“劫富濟貧”。
然而,一直坐在旁邊冇說話的林穎卻聽不下去了。
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寫滿了不解和擔憂,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兩位大佬的算計:“林院長,魏院長,這……這不合規矩吧?”
“按照臨床試驗的行業規則,尤其是這種處於I期臨床階段的實驗性療法,是嚴禁向受試者收取任何費用的。甚至我們還要給受試者提供營養補貼和交通補助。”
林穎站起身,語氣有些急切,出於職業本能和學術素養,她開始從專業角度進行反駁:“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倫理和科學嚴謹性的問題!”
“如果臨床試驗開始收費,哪怕隻是針對部分人,也很可能會導致樣本偏差。經濟條件好的人優先參與,受試者群體就會變得單一,我們得到的資料真實性和參考性就會大打折扣。”
她越說越嚴肅:“更有甚者,如果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這種新療法、新藥會不會變成有錢人的專屬特權?”
“那豈不是違背了我們做臨床研究為廣大患者謀福利的初衷?要是傳出去,學術界會怎麼看?倫理委員會那邊怎麼交代?實驗結果的客觀性還要不要了?”
看著林穎這副義正言辭、較真到底的模樣,林文淵和魏明遠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冇有嘲諷,更多的是一種看著自家孩子還冇長大的無奈和包容。
林穎還是太年輕,太單純了。
林文淵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在實驗室裡待久了,不懂這社會的運作方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建峰那種人,身家幾十億,為了活命,彆說讓他出點讚助費,就是讓他給學校捐棟樓,他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這叫資源合理配置。”
魏明遠也笑著接茬,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晚輩:“是啊,林穎。你想想,要是冇有足夠的資金支援,咱們這實驗怎麼維持?”
“周鉑那個無菌室,電費一天都要燒掉多少錢?光靠省裡的撥款,那是坐吃山空。至於你擔心的倫理問題……”
魏明遠頓了頓:“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們會做得滴水不漏,既不會違反明麵上的規定,又能把資金問題解決了。”
“這種臟活累活,不用你管,我們這兩個老傢夥來搞定就好。你隻要專心把周鉑交代的技術環節落實到位,那就是大功一件。”
林穎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父親和魏院長那副“大局已定”的表情,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她雖然單純,但不傻,知道在這個龐大的利益和權力體係麵前,自己的那點學術堅持,有時候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
第二天清晨,江州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壓著一塊沉甸甸的鉛板。
江州大學附屬醫院,作為省內最頂尖的三甲醫院,此刻早已人聲鼎沸。
魏明遠和身後跟著一支可謂豪華的醫療團隊——除了林穎之外,還有肝膽外科的主任、兒科的主任、麻醉科的專家,以及幾名資深的護士長。
這一行人直奔住院部。
今天,是決定“體外器官培植”專案能否正式邁出第一步的關鍵日子。他們要依次詢問選定的兩位受試者,是否願意簽署那份厚厚的《知情同意書》。
這不僅是法律流程,更是生死契約。
“先去兒科病房吧。”魏明遠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單,沉聲道,“那個叫小雨的孩子,情況不太樂觀。”
眾人點頭,氣氛瞬間凝重了幾分。
一行人來到兒科住院部的儘頭,推開了一間特護病房的門。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窗台上放著一盆快要枯萎的綠蘿,那是這間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屋子裡唯一的亮色。
病床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被子裡。
那是小雨。
比起林穎上次見到她時,這孩子似乎又“縮小”了一圈。
原本瘦小的臉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高高凸起,稀疏的頭髮軟軟地貼在頭皮上——那是化療留下的痕跡。
她正費力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
床邊的一張摺疊椅上,坐著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黃色外賣員製服,上麵還沾著些許泥點和油漬。
她低著頭,下巴抵在胸口,正發出輕微的鼾聲。
那是小雨的母親,蘇慧。
自從丈夫嫌棄女兒是個無底洞,捲鋪蓋跑路後,這個女人就成了小雨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為了籌集那如流水般的高昂醫藥費,她把一天掰成兩天用。
白天守在醫院照顧孩子,給孩子擦身、喂藥、講故事;
晚上等小雨睡著了,她就戴上頭盔,騎著那輛破舊的電動車穿梭在江州的大街小巷送外賣。
風裡來,雨裡去,冇日冇夜地透支著自己的生命。此刻的她,眼窩深陷,麵板粗糙,滿臉的疲憊即便是在睡夢中也無法化解。
聽到開門聲,小雨那雙大眼睛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
當她的目光掃過那群穿著白大褂的大人,最終定格在林穎身上時,原本暗淡的眸子瞬間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光芒。
“穎……穎姐姐!”
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絲讓人心碎的沙啞。
林穎快步走上前,半跪在床邊,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小雨平齊,聲音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哎,小雨乖。姐姐來看你了。今天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小雨努力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疼痛而微微皺眉:“姐姐……我有點疼……肚子疼……”
這聲呼喚也驚醒了旁邊的蘇慧。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慌,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看到滿屋子的醫生和那個威嚴的魏院長,她連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魏……魏院長,張醫生,你們來了……是不是小雨她……”
張醫生是小雨的主治大夫,也是兒科的骨乾。
見魏明遠看過來,他立刻上前一步,手裡拿著最新的病曆夾,語氣沉重地彙報:“魏院長,情況很不好。小雨的肝母細胞瘤近期出現了明顯的耐藥性,昨天剛做完的一輪介入治療,效果甚微。”
“腫瘤依舊在持續浸潤肝臟實質組織,目前的殘餘肝體積還在縮小,各項肝功能指標都在持續下降。如果不儘快進行肝移植,恐怕……”
後麵的話他冇說,但在場的每個人都懂。
恐怕熬不過這個月了。
魏明遠聽完,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還在衝著林穎笑的孩子,心中歎了口氣。
這就是醫學的殘酷,在疾病麵前,生命脆弱得像一張紙。
“蘇慧女士。”魏明遠轉過頭,語氣儘量放緩,“你跟我到辦公室來一下,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關於小雨接下來的治療方案,想和你單獨談一談。”
蘇慧的身子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在醫院待久了的人都有一種本能的恐懼——醫生要把家屬單獨叫出去,通常意味著“壞訊息”。
“好……好……”她機械地點著頭,雙腿有些發軟。
就在這時,一直乖巧躺著的小雨突然開口了。
她仰著那張蒼白的小臉,大眼睛裡噙滿了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和恐懼,聲音顫抖著問道:“叔叔阿姨……一定要去辦公室說嗎?是不是……是不是我的病又變重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
整個病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慧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捂住嘴,不敢讓自己哭出聲。
林穎隻覺得鼻尖一陣發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連忙伸出手,緊緊握住小雨那隻冰涼、佈滿針眼的小手,強忍著淚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雨乖,彆亂想!誰說你要死了?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她輕輕撫摸著小雨那稀疏的頭髮,柔聲安撫道:“魏院長叫媽媽出去,是去商量更好的辦法來救小雨。我們找到了一個新的治療方案,很厲害的方案,能讓小雨好起來,能讓小雨重新去上學,去公園玩滑梯。真的,姐姐不騙你。”
“真的嗎?”小雨眼裡的恐懼稍微散去了一些,帶著一絲希冀看著林穎。
“真的!姐姐跟你拉鉤!”林穎伸出小拇指,勾住小雨那根細細的手指,“魏院長和媽媽很快就回來。護士姐姐會在這裡陪你玩積木,姐姐也會在這裡等你,哪也不去,好不好?”
在林穎一遍遍的保證和安撫下,小雨那緊繃的小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下來,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嗯,我相信穎姐姐。”
安撫好孩子,魏明遠給了其他人一個眼神,帶著蘇慧走出了病房,來到了同樓層的醫生辦公室。
門一關,那種壓抑的氣氛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
魏明遠冇有繞彎子,他知道對於蘇慧這樣的單親母親來說,時間就是金錢,虛假的希望比殘酷的真相更傷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早已準備好的一疊檢查報告和影像片子,直接遞給了蘇慧。
“蘇慧女士,我們長話短說。”
魏明遠指著片子上那一大片陰影,聲音沉穩而嚴肅:“你看,這是小雨昨天最新的CT掃描結果。這個位置,原本是健康的肝臟組織,現在已經被腫瘤細胞完全占據了。而且,腫瘤的生長速度比我們預期的要快得多,對周邊血管的侵蝕也很嚴重。”
蘇慧顫抖著手接過報告,看著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頭和那一連串紅色的異常指標——甲胎蛋白(AFP)爆表,膽紅素超標,白蛋白極低……
雖然她看不懂那些專業的醫學術語,但那些刺眼的紅色和醫生凝重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常規的介入治療、化療藥物,現在已經很難控製住病情了。”魏明遠歎了口氣,繼續說道,“說實話,按照目前的惡化速度,如果我們不采取更激進、更徹底的手段,小雨可能撐不過兩週。”
“兩……兩週?”
蘇慧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手中的報告滑落,散落一地。
她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劃過那張粗糙疲憊的臉龐。那不僅僅是悲傷,更是一種崩潰、麻木,夾雜著極致疲憊後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