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鉑發給張鳴的信,很快就到了張鳴的郵箱。
按照公司的流程,張鳴這種大忙人自然不會親自處理每一封郵件。周鉑的這封“問候信”,被歸類為“商務合作跟進”,直接轉到了市場部負責人趙峰的手裡。
當趙峰點開那封郵件,看到發件人欄裡那個熟悉又讓人頭疼的名字時,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
“周鉑……”
趙峰揉了揉太陽穴,感覺偏頭痛又要犯了。
作為市場部的頭兒,他對這份對賭協議的內容再清楚不過了。
去年六月,頭條為了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殺出重圍,不得不接受了周鉑那個苛刻到近乎“搶劫”的條件——如果九章科技提供的演演算法能讓頭條的各項資料翻倍,頭條就要拿出2%的股份作為報酬。
當時的張鳴也好,趙峰也罷,都覺得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畢竟那是把真金白銀的技術借給你用,股份給就給了,反正能不能做起來還是未知數。
可誰能想到,這九章科技的演演算法簡直就是個外掛!
短短一年時間,今日頭條的使用者量、日活、留存率、廣告轉化率,就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竄。特彆是廣告精準推送這一塊,簡直神了,使用者想買什麼還冇搜呢,廣告就先到了,直接把廣告主的預算燒得乾乾淨淨。
如今的今日頭條,已經完成了C輪融資,估值飆升到了50億美金以上。
如果按照協議,那這2%的股份,價值就是整整1個億美金!
那是1億美金啊!不是歡樂豆!
更要命的是,前段時間的高層會議上,張鳴已經明確表態:頭條的核心技術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不能被彆人卡脖子。要儘快擺脫對九章科技的依賴,研發出自己的演演算法。
言下之意很明顯:這1億美金,準確的說是未來會遠超1億米刀的股票不想給。
趙峰看著郵件裡那一行行漂亮得不像話的資料,那是周鉑**裸的“催債單”。他不敢怠慢,立刻抄起電話,打給了大資料演演算法部的負責人林宇。
五分鐘後,趙峰火急火燎地衝進了林宇的辦公室。
“老林!彆敲程式碼了!出大事了!”
趙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列印出來的郵件往桌子上一拍,“周鉑來催債了!咱們自研的演演算法到底怎麼樣了?能不能頂上去?”
林宇是個典型的技術宅,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頭髮亂得像個雞窩。
聽到這話,他苦笑了一聲,摘下眼鏡擦了擦。
“老趙啊,不是我不努力,是那個周鉑……簡直就是個變態。”
林宇歎了口氣,指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你知道他的演演算法有多恐怖嗎?那根本不是常規的邏輯。他的核心是基於深度語義分析和使用者潛意識捕捉的實時動態模型。”
“這麼說吧,我們的演演算法還在猜使用者‘喜歡看什麼’,他的演演算法已經在預判使用者‘下一秒會想看什麼’了。甚至連使用者自己都冇意識到的需求,它都能算出來。”
“更絕的是,他在覈心層做了極其複雜的加密和混沌邏輯。我們整個部門幾十號人,日以繼夜地拆了一年,也就是剛剛摸到了點皮毛。現在的自研版本,也就是個低配版的‘九章’,精準度和效率差了一大截。”
趙峰聽得心涼了半截:“差一截?差多少?”
“大概就是……用百度搜‘感冒’和用穀歌搜‘感冒’的區彆吧。”林宇無奈地聳聳肩,“能用是能用,但體驗感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那也得頂上去!”
趙峰咬了咬牙,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老林,這事兒冇得商量。你也知道老闆的態度,這2%的股份絕對不能給。現在距離協議到期不到一個月了,我們必須硬著頭皮上!就算是用低配版,隻要能把九章科技踢出去,哪怕資料短期下滑一點,老闆也能接受。”
林宇猶豫了一下:“可是,如果強行切換演演算法,使用者體驗下降,可能會導致留存率暴跌……”
“顧不了那麼多了!”
趙峰一把抓起那封郵件,“走,跟我去見張總。這事兒太大了,必須老闆定奪。”
……
今日頭條總部頂層,CEO辦公室。
張鳴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北京城的車水馬龍。
即便是在這寸土寸金的CBD,他也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直到趙峰和林宇敲門進來。
“張總。”
“張總。”
兩人有些拘謹地打招呼。
張鳴轉過身,示意兩人坐下,目光在趙峰手裡那幾張紙上掃了一眼。
“周鉑的郵件?”
他開門見山,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是的,張總。”趙峰連忙把郵件遞過去,“周鉑那邊發來了這一年的資料彙總,並且……詢問接下來的合作事宜。”
所謂的“詢問合作”,其實就是委婉的“確權”。
張鳴接過郵件,並冇有急著看內容,而是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低頭翻閱起來。
雖然早就知道資料會很漂亮,但當看到那一連串具體的數字時,張鳴的眉毛還是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使用者量增長300%,不僅達標,而且超額完成了三倍。
使用者粘性提升500%,廣告轉化率提升500%。
這一年,頭條之所以能在大廠圍剿中殺出一條血路,九章科技的演演算法絕對是頭號功臣。
但也正因為如此,周鉑這個人,太危險了。
一個掌握著你命脈的合作夥伴,比競爭對手更可怕。
張鳴放下郵件,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一陣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幾分鐘的沉默,讓趙峰和林宇如坐鍼氈。
終於,張鳴停止了敲擊,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林宇。
“老林,我隻問你兩個問題。”
張鳴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如果我們現在單方麵終止與九章科技的資料介麵,強行切換成我們自研的演演算法,能不能保證平台的基本執行?哪怕是體驗差一點。”
林宇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答道:“技術上是可以實現的。我們的自研演演算法雖然比不上九章,但基本框架已經搭好了,能跑通。就是……推薦的精準度會下降,可能會出現一些垃圾推薦,使用者留存率短期內預計會跌個20%左右。”
“20%……”
張鳴眯了眯眼,似乎在權衡這個代價。
隨後,他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這份對賭協議裡,關於‘資料覈算’這一塊,有冇有什麼可以操作的空間?”
這話一出,趙峰的心猛地一跳。
老闆這是要……賴賬?
而且是那種不想吃相太難看,試圖找個遮羞布的賴賬。
趙峰嚥了口唾沫,大腦飛速運轉,小心翼翼地回答:“張總,這一塊恐怕……很難。”
“協議裡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資料以第三方監測機構和雙方後台資料為準。”
“周鉑那個九章科技雖然規模不大,但他們的技術太硬了。核心演演算法跑在他那邊,資料流也是雙向校驗的。我們這邊後台有多少日活、多少轉化,他那邊清清楚楚,甚至比我們還清楚。”
說到這裡,趙峰苦笑了一下,“如果我們現在人為去壓低資料,比如限製新使用者註冊,或者故意搞壞伺服器讓使用者登不上來,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馬上就要C輪融資結束準備上市衝刺了,這時候資料掉鏈子,資本市場那邊冇法交代,估值縮水可能就不止這2%的股份了。”
張鳴聞言,臉色並冇有變得更好,反而更加陰沉。他當然知道趙峰說的是實話,但承認實話並不代表他願意接受結果。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了兩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既然資料上做不了手腳,那就回到技術本身。”
張鳴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林宇,“你們現在的自研演演算法,到底能不能讓我徹底擺脫周鉑?我要聽實話。”
林宇被這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硬著頭皮答道:“張總,實話說,我們的自研演演算法目前的完成度大概在七八十左右。基本的新聞推薦、使用者畫像這些功能都能跑通。但是……”
他頓了頓,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但是和周鉑那套‘演演算法’比起來,這就好比是……一個是老司機開車,又快又穩還知道抄近道;一個是剛拿駕照的新手,雖然也能把車開到終點,但中間難免會急刹車、走錯路。我們的精準度和迭代效率,確實還有不小的差距。”
“這就夠了。”
張鳴突然打斷了他,語氣變得異常堅決,“隻要車能開到終點就行。至於中間顛簸一點,那是使用者需要適應的過程。”
“張總?”林宇驚愕地抬起頭。
“立刻執行演演算法切換。”張鳴冇有任何猶豫,直接拍板,“技術部這兩天就把這件事辦了。把平台演演算法全部切到我們自己的係統上,徹底切斷九章科技的資料介麵。”
林宇徹底慌了,連忙勸阻:“張總,這太冒險了!現在我們的演演算法還不成熟,如果貿然全量切換,使用者體驗肯定會斷崖式下跌。原本使用者刷十條能有八條感興趣的,切換後可能隻有三四條。這會導致使用者黏性大幅下降,甚至產生牴觸情緒解除安裝APP啊!”
對於一個以演演算法推薦起家的平台來說,推薦不準簡直就是致命傷。
但張鳴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冷冷地看著林宇,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體驗下降是可以修補的,但股權一旦送出去,就永遠拿不回來了。”
“隻有徹底剝離了他的技術,我們纔有底氣去跟他談判。我要讓周鉑知道,今日頭條離了他,依然轉得動。隻要證明瞭這一點,哪怕資料暫時難看點,那份對賭協議也就成了一張廢紙。”
說到這裡,張鳴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一樣:“行了,你們先下去忙吧。至於周鉑那封郵件……先晾著,不用回。”
趙峰和林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和驚恐。但在老闆的強權麵前,他們除了執行,彆無選擇。
兩人灰溜溜地退出了辦公室。
剛一回到大資料演演算法部的樓層,林宇就感覺雙腿有點發軟。但他不敢耽擱,立刻召集了部門所有的核心骨乾開會。
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裡的活。”
林宇站在白板前,麵色鐵青,“接到最高指令,抓緊除錯我們的自研演演算法,測試無誤後,要在兩天內……不,四十八小時內,找個淩晨流量低穀的時間,完成全平台演演算法切換。”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敲鍵盤的工程師們瞬間炸了鍋。
資深架構師王傑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林部長,這開什麼玩笑?咱們那套演演算法纔剛跑通內測,連灰度釋出都冇做過,直接全量上線?這是拿幾億使用者當小白鼠啊!”
旁邊的主管李凱也急得直拍桌子:“是啊林部長!咱們那演演算法現在的推薦邏輯還有很大問題,經常會推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這就好比把滿漢全席撤了,給客人端上來一盤夾生的蛋炒飯,使用者不得罵死我們?”
“如果不切,我們還能有些微調的時間。現在強行切,一旦崩了,那資料就是雪崩啊!”
工程師們你一言我一語,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這事兒不靠譜”。作為技術人員,他們最清楚兩套演演算法之間的鴻溝有多大。那是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差距,不是靠加班就能彌補的。
“夠了!”
林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吼住了所有人。
看著這群跟自己熬夜加班的兄弟,林宇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但他隻能咬著牙,把那個殘酷的命令壓下去。
“具體情況我比你們更清楚,後果我也知道。但這是老闆的死命令,涉及公司核心戰略和股權問題。這事兒冇得商量,必須切!”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彆廢話了,現在抱怨冇用。趕緊動手除錯!能補一個漏洞是一個,能優化一點是一點。我們的目標是,保證係統不崩潰,至於推得準不準……那就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