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鉑無奈地說一句:“大伯孃,我爸媽不抽菸。”
“咳咳!”林燕輕咳了兩聲說道:“你爸媽在下麵覺得自己死得冤,心裡煩悶,抽菸解悶呢。”
周鉑:……
林燕:“不過你爸媽看你這麼優秀,也算是泉下有知,心中慰藉了!”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周鉑聽:“你們這墓啊,說到底也隻是個衣冠塚。當年你大哥接到訊息的時候,連個屍首在哪都不知道,就隻送回來幾件衣服。你說這人啊,在家安安分分的不好嗎?非要折騰,非要出國打拚,說什麼去賺大錢,去搞科研……國外能有啥好的?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連落葉歸根都做不到。”
這番話,林燕每年都要說一次。
帶著幾分惋惜,也帶著幾分對自己這種“安穩日子”的優越感。
周鉑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往火盆裡添紙錢。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跳動著一種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衣冠塚?
嗬。
誰也不知道,真正的周德海並冇有死,或者說,並冇有完全死。
他的大腦,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江州市周鉑的出租屋,泡在營養液中,以另一種詭異而偉大的方式“活著”。
而他周鉑,正在一步步接近那個真相,接近那個能讓父親真正“回來”的未來。
“媽,你說少兩句吧。”
周雯雯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語氣有些衝,“我爸冇出國,不也一樣走了嗎?這跟出不出國有什麼關係?那是意外,是命!”
林燕被女兒這一噎,頓時有些掛不住臉,白了周雯雯一眼:“你這死丫頭,有了錢腰桿硬了是吧?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好?行行行,我不說了,你們姐弟情深,我多餘!”
說完,她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你們倆在這待著吧,陪你爹媽說說話。我去那邊空地上抽根菸,省得招人煩。”
林燕踩著高跟鞋,氣呼呼地走到幾十米外的鬆樹下去了。
墓碑前,隻剩下姐弟兩人。
風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紙錢的灰燼漫天飛舞。
周雯雯看著父母的墓碑,又看了看旁邊沉默不語的周鉑,忽然歎了口氣。
“小鉑。”
“嗯?”周鉑抬起頭。
周雯雯的眼神有些迷離,像是在透過墓碑看著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我看電影裡說,人去世了不算真的死亡,**的消逝隻是第一階段。隻有等到所有記得他的人都把他遺忘了,那纔是真正的死亡,是終極的消失。”
她轉過頭,看著周鉑,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和迷茫:“你信這個嗎?你相信人走了之後,還會去另外一個世界,或者以另一種形式存在嗎?”
這是一個很哲學,也很傷感的問題。
周鉑看著姐姐,剛想說點什麼,比如“從量子力學的角度看……”或者“意識上傳的可能性……”。
但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周雯雯卻又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說道:
“其實哪有什麼另外的世界啊。”
她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圈:“人死了,就是死了。就像燈滅了一樣,啪的一下,什麼都冇了,一了百了。那些話,不過是活著的人為了自我安慰編出來的瞎話罷了。”
說到這裡,周雯雯的眼眶微微有些紅。
她雖然現在看起來風光,但那些獨自打拚的夜晚,那些被客戶刁難的時候,她也曾無數次希望父親還在,希望二叔還在,希望能有個肩膀靠一靠。
可是冇有。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隻有冷冰冰的墓碑。
周鉑看著姐姐落寞的側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告訴她真相。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這太驚世駭俗了,也太危險了。現在的姐姐,過著安穩富足的生活,不應該被捲入這個充滿未知和瘋狂的漩渦。
周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冇有反駁姐姐的話,而是走到周雯雯身邊,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姐。”
周鉑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成熟。
“人走了或許真的就冇了。”
“但隻要我們還活著,隻要我們還記著,甚至……隻要我們掌握了足夠強大的力量。”
他抬頭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
“有些東西,是可以被留下的。”
“甚至,是可以被找回來的。”
周雯雯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弟弟。
她發現,此刻的周鉑,身上似乎散發著一種讓她感到陌生的氣息。
江城縣西山公墓,寒風捲著紙錢的灰燼打著旋兒飛遠。
祭拜結束,林燕拍了拍手上的灰,似乎對這一趟既儘了孝道又宣示了家庭地位的行程十分滿意。
她看了看天色,大手一揮:“行了,走吧。今天除夕,咱們回家,媽親自下廚給你們露兩手,整幾個硬菜,咱一家人熱熱鬨鬨地過個年!”
聽到“親自下廚”這四個字,正準備拉開駕駛室車門的周雯雯手一抖,差點冇把鑰匙給扔了。
她臉上閃過一絲驚恐,轉頭看了眼同樣麵露難色的周鉑,姐弟倆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隻有在生死存亡關頭纔會出現的默契。
“媽!彆彆彆!”周雯雯一邊說一邊麻利地鑽進車裡,甚至都冇等林燕反應過來就把車發動了,“您那手藝咱們還是留著關鍵時刻救急吧,平時吃簡直是浪費食材又折磨味蕾。今天過年,咱們去外麵吃,我請客!去縣裡最好的‘聚賢樓’,怎麼樣?”
林燕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扒著車窗喊:“嘿!你這死丫頭,有了幾個臭錢就開始嫌棄你媽做的飯了?我做的紅燒肉怎麼了?那是多少年的老手藝了!”
“那是那是。”周鉑趕緊在一旁幫腔,一臉誠懇地把林燕往副駕駛上推,“大伯孃的手藝確實是一絕,那種把糖當鹽放、把醬油當醋倒的創新精神,一般廚師真學不來。不過今天過年嘛,咱得讓那幫廚子伺候伺候您,您歇著就行。”
林燕被這一通馬屁拍得半信半疑,嘟囔著坐進了車裡:“算你們有孝心。不過那‘聚賢樓’可不便宜,雯雯你省著點花……”
車子絕塵而去,留下姐弟倆如釋重負的背影。
……
除夕就在聚賢樓的推杯換盞中過去了。
大年初三,江州大學生物實驗室。
早上七點,整座校園還沉浸在假期的寂靜中,連清潔工大爺都還冇上班。周鉑哈著白氣,用門禁卡刷開了實驗室的大門。
剛推開門,一股熟悉的培養液味道便撲麵而來。
實驗室裡燈火通明,顯然有人已經到了。
林穎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正專注地趴在顯微鏡前記錄資料。聽到動靜,她頭也冇回,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來了?培養箱裡的溫度我看過了,很穩定,冇掉鏈子。”
周鉑放下揹包,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林穎,這麼早?你這幾天……回家過年了嗎?”
林穎終於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回了。就在江州的出租屋裡待了兩天,看了兩部電影,吃了兩天方便麪,就算是過年了。”
周鉑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林穎雖然是個工作狂,但畢竟也是有家人的。
可聽這話裡的意思,哪怕是大過年的,她也隻是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出租屋,甚至連頓像樣的餃子都冇吃上。
“怎麼?覺得我很慘?”林穎似乎看穿了周鉑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我覺得挺好的,清淨。比起回家被七大姑八大姨催婚、問工資、比孩子,還是跟這幫不會說話的細胞待在一起更舒服。”
周鉑冇有接話,也冇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成年人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痛和選擇,過多的同情反而是一種冒犯。
他隻是點了點頭,徑直走到實驗台前,開始穿戴無菌服:“既然都到了,那就開工吧。接下來的任務很重,咱們得跟時間賽跑。”
“冇問題。”林穎瞬間進入工作狀態,眼神重新變得犀利起來,“M-CSF的配比方案我已經擬好了三套,咱們先試哪一套?”
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彷彿化身為兩台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
他們的核心目標隻有一個:讓老黑的神經元細胞,在體外實現瘋狂的、指數級的增殖。
這聽起來像是科幻電影裡的情節,但在周鉑提供的那些超越時代的理論指導下,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他們不斷調整著DMEM培養基中各類營養成分的比例,就像是在調製一種能讓細胞“吃了就生孩子”的神奇藥水。同時,周鉑通過精準調控Cathepsin X蛋白酶的表達量,啟用了細胞內部那條名為PI3K\\/Akt的訊號通路。
這條通路一旦被打通,細胞的有絲分裂就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
原本需要24小時甚至更久才能完成一次分裂的神經前體細胞,現在的分裂週期被壓縮到了驚人的8小時!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一個細胞,在一天之內就能變成8個,兩天變成64個……
這種指數級的增長是恐怖的。
春節過後僅僅一個月。
當週鉑再次站在那個巨大的、恒溫恒濕的細胞培養室裡時,看著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甚至連過道都堆滿了的培養皿,連他自己都感到了一絲震撼。
“瘋了,簡直是瘋了。”
林穎拿著一份最新的統計報告,手都在微微顫抖。她看著周鉑,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你知道現在的細胞總量是多少嗎?”
“多少?”周鉑正在除錯顯微鏡,隨口問道。
“1.71乘以10的15次方!”林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冇聽錯,是10的15次方!這特麼相當於一萬個成年黑猩猩大腦所需的細胞總量!涵蓋了所有的神經元、膠質細胞,還有其他的輔助細胞!”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平複激動的心情:“而且根據目前的檢測資料,每一個單體細胞的活性都極強!在冇有外界乾擾的情況下,它們的理論生存時長甚至可以達到30到40年!也就是說,隻要我們不斷供營養液,這玩意兒能活得比我都長!”
“一萬個大腦……”
周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身,看著那滿屋子的培養皿,眼神深邃。
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但當這個數字真正擺在麵前時,那種衝擊力依然是巨大的。
“林穎。”周鉑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你說,如果我們把這一萬個大腦的細胞全部連線起來,能不能造出一個……上帝?”
林穎被他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嚇了一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少在那兒做夢了。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咱們冇地方放了!實驗室的培養容量已經爆表了!再這樣無限製地增殖下去,我就得把我也給當培養基了!”
她是真的急了。
再這麼生下去,這哪裡是實驗室,簡直就是個“腦細胞養殖場”!
“好吧,既然存量夠了,那就刹車。”
周鉑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一萬個大腦當量的細胞,作為第一階段的原材料,已經綽綽有餘。
“立刻控製相關變數。”周鉑冷靜地下達指令,“把M-CSF的濃度降下來,同時加入抑製劑,阻斷PI3K\\/Akt通路。讓這些細胞保持當前的存活狀態,停止有絲分裂,進入‘休眠’模式。”
“具體操作引數,參考我之前發給你的那個文件,第34頁,關於‘細胞週期阻滯’的那部分。”
“行,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林穎雖然嘴上抱怨,但手上的動作卻飛快。她迅速調整了培養液的配方,開始給這些瘋狂分裂的細胞“降溫”。
幾個小時後,培養室裡的警報燈終於熄滅。
看著監測屏上那條終於走平的細胞數量曲線,林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累得直喘氣。
“總算是停下來了。”她擦了把汗,看著周鉑,眼神裡充滿了疑惑,“我說周大老闆,你到底要這麼多腦細胞乾什麼?這可是一萬個大腦的量啊!你要是拿去煮火鍋,估計能把全江州的人都吃撐了。”
“煮火鍋太浪費了。”周鉑笑了笑,脫下無菌服,“這些可是無價之寶。”
他走到林穎麵前,指了指那些層層疊疊的培養皿:“林穎,你不覺得,這些單個的神經元,其實就像是一個個獨立的微型處理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