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艾倫和索菲亞在糾結是否見過周鉑是這個名字的時候：
陳景明坐在他那間堆滿了各種期刊和教案的辦公室裡，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眼神有些飄忽。他給《Cell》主編艾倫・帕克打了電話，雖然事情是辦了，但他心裡澀得慌。
他最終還是拿起了電話，撥通了遠在江州的李翔。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李翔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傳了過來：“喂？景明啊，怎麼樣那邊有訊息了嗎？”
陳景明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語調壓得低沉了一些，顯得語重心長又帶著幾分無奈：“老同學啊，忙我是幫你幫到底了，線也搭上了。”
“但是你也知道，《Cell》是什麼地方？那是生物醫學界的聖殿，門檻高得嚇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措辭：“我跟主編艾倫聊了，雖然他答應會看，但我得給你潑盆冷水。”
“你們這篇論文……怎麼說呢，我個人感覺有些天方夜譚。《CEll》的嚴格程度你也知道，稍微有點邏輯漏洞，直接就斃掉了。所以我看啊，發表的機率不大，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其實艾倫・帕克壓根就冇跟他說什麼邏輯問題，他甚至都冇有看到論文，但這並不妨礙陳景明稍微“藝術加工”一下。
在他看來，江州大學那種地方，能出什麼好論文？
與其讓李翔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如現在就讓他死心，省得以後被拒稿了麵子上掛不住，連帶著自己這個介紹人都跟著丟份兒。
電話那頭的李翔沉默了幾秒。
“行，我知道了。”李翔的聲音聽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反而透著一股子早就料到的平靜，“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老同學費心了。隻要能遞上去就行，成不成的，咱們儘人事聽天命嘛。”
“哎，你能這麼想就好。咱們搞科研的，失敗是常態。”陳景明假惺惺地安慰了兩句，又寒暄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廢話，這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電話，陳景明長舒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心裡那股子酸溜溜的勁兒總算是平複了一些。
而在江州大學的李翔看著手裡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冷笑了一聲。
“邏輯上有問題？”李翔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放屁！”
這篇論文他是逐字逐句摳過的，甚至連標點符號都覈對了好幾遍。
周鉑那小子的邏輯思維能力，那是能把數學猜想都給證明瞭的主兒，在生物論文的邏輯鏈條上能出硬傷？
這就好比有人跟他說邁克爾・喬丹不會運球一樣荒謬。
李翔太瞭解陳景明瞭，這老小子雖然冇啥大壞心眼，但那股子“名校優越感”和“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的小市民心態，幾十年了是一點冇變。
李翔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心裡暗自琢磨。
如果《Cell》那邊真的因為這種莫須有的理由拒稿，那絕對不是論文字身的問題，而是那幫美國佬帶著有色眼鏡，壓根就冇把這篇來自江州大學的論文當回事。
“冇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李翔眼神一凜，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備選方案，“要是《Cell》真的眼瞎，我就直接投《Nature》或者《Science》，再不行就找國內的頂尖刊物。這麼好的東西，我不信全世界都是瞎子。”
……
與此同時，美國馬薩諸塞州，劍橋市，《Cell》雜誌編輯部。
“周鉑……”索菲亞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艾倫，我真的很確定，這個名字我絕對在哪裡見過，或者聽過。那種熟悉感太強烈了，不可能是大眾臉名字帶來的錯覺。”
艾倫・帕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他歎了口氣，說道：“說實話，索菲亞，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但就是想不起來。”
“會不會是我們之前拒過的稿子？”艾倫・帕克想著說道。
“有道理。”索菲亞眼睛一亮，立刻轉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劈裡啪啦地敲擊起鍵盤。
《Cell》雜誌有著一套極為完善且龐大的內部投稿係統，這套係統就像是生物學界的“生死簿”，記錄了近二十年來所有投遞過來的論文，無論最終是發表了，還是被扔進了垃圾桶，甚至是作者的個人資訊、通訊地址、過往記錄，全都一清二楚。
“Z-H-O-U……B-O……”索菲亞輸入了拚音，按下了回車鍵。
螢幕上的載入圓圈轉了兩圈，然後彈出了一個冷冰冰的提示框：【No matching records found】（未找到匹配記錄）。
“冇有？”索菲亞愣住了，“這不可能啊，我的直覺從來冇出錯過。”
她不甘心，又試了幾個可能的拚寫組合，甚至嘗試了隻搜尋姓氏，結果出來的全是些風馬牛不相及的名字。
“怎麼樣？”艾倫・帕克探過頭來問道。
“係統裡冇有記錄。”索菲亞有些挫敗地搖了搖頭，“看來他之前冇投過我們雜誌，甚至連子刊都冇投過。這是一個完全的新人。”
“新人？”艾倫・帕克皺起了眉頭，“一個完全冇有頂級期刊投稿記錄的新人，一出手就是這種顛覆性的研究？這概率比被雷劈中兩次還低。”
索菲亞咬了咬嘴唇，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一隻小貓爪子，撓得她心裡癢癢的。
她不相信自己的記憶會憑空捏造出一個名字。
“等等，也許不是生物圈的？”索菲亞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如果不是在《Cell》的係統裡，那會不會是在更廣泛的學術新聞裡？
她迅速開啟了 Web of Science（WOS）——全球最大的學術引文索引資料庫。
這一次，她冇有限製學科領域，而是直接進行了全庫檢索。
搜尋框裡的遊標閃爍了幾下，隨後，一條檢索結果孤零零卻又無比耀眼地跳了出來。
索菲亞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篇論文，一篇發表在數學界頂級四大刊之一《Annals of Mathematics》（數學年刊）上的論文。
標題簡短而有力：《On a Proof of the Landau-Siegel Zero Conjecture》（《關於朗道-西格爾零點猜想的一個證明》）。
作者：Bo Zhou。
索菲亞雖然是學生物的，但對於“零點定理”這個詞並不陌生。
前段時間，這篇論文在學術界鬨出的動靜太大了，那可是困擾了數學界近百年的難題，是通往黎曼猜想聖盃的關鍵鑰匙。
當時《紐約時報》《科學》雜誌甚至大眾媒體都連篇累牘地報道過，說一位來自夏國的天才少年橫空出世，單槍匹馬挑翻了數學界的半壁江山。
“天哪……”索菲亞捂住了嘴巴，震驚得差點叫出聲來。
她顫抖著手點開了作者的詳細資訊頁麵，又對比了一下手頭這篇生物論文的作者資訊。
拚音一致。
而且通訊地址都是江州。
“艾倫！艾倫！”索菲亞顧不上編輯部的安靜禮儀，抓起列印出來的資料就衝進了主編辦公室。
“怎麼了？”艾倫・帕克被她嚇了一跳。
索菲亞把那張 WOS的檢索頁麵截圖直接拍在了艾倫的桌子上，指著那個名字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就說這個名字怎麼這麼熟！你看！”
艾倫・帕克低下頭，目光聚焦在那個名字和論文標題上。
幾秒鐘後，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呆滯，最後變成驚訝。
“你是說……這個投給我們生物論文的周鉑，就是前段時間那個搞定了朗道-西格爾零點猜想的數學天才？”艾倫・帕克的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
“完全一致！”索菲亞激動得臉頰通紅，“名字、國籍完全一樣、通訊地址都差不多，就是同一個人！”
艾倫・帕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太瘋狂了。
學術界確實有通才，但那通常是指精通物理和數學，或者化學和生物這種本身就交叉緊密的學科。
但是，一個搞純數學的，去搞濕實驗的細胞生物學？
這就像是聽說邁克爾・傑克遜不僅是流行天王，私底下還是個拿了普利茲克獎的建築大師一樣離譜！
“數學……生物……”艾倫・帕克喃喃自語，“這兩個學科的思維方式完全不同啊！一個是純粹的邏輯推演，一個是基於實驗和資料的歸納總結。一個人怎麼可能同時在這兩個極端領域都達到這種頂尖水平？”
“但事實就在眼前。”索菲亞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心情，“如果這篇生物論文的資料是真的，那這個周鉑……恐怕是達芬奇轉世。”
艾倫・帕克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的震驚迅速轉化為了一種職業的敏銳和興奮。
作為《Cell》的主編，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僅僅是一篇高質量的論文，這是一個爆點！一個能讓整期雜誌賣脫銷、讓學術界討論上一整年的超級話題！
“快！立刻開會！”艾倫・帕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喊道，“把馬克、伊芙琳、莉娜都叫過來！馬上！”
五分鐘後，編輯部的小會議室裡，核心成員全部到齊。
學術副主編馬克・特納是個禿頂的中年人，平時以沉穩著稱；資料稽覈主管伊芙琳・卡特是個一絲不苟的黑人女性，眼睛裡容不得半點沙子；國際合作專員莉娜・沃克則是個精明乾練的金髮女郎。
此刻，他們都看著投影儀上的兩份資料，表情精彩紛呈。
“上帝啊，這簡直是在開玩笑。”馬克・特納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高中生？數學天才？現在又來教我們怎麼養細胞？”
“彆感慨了。”艾倫・帕克敲了敲白板，神情嚴肅，“現在情況特殊，我們必須特事特辦。”
他豎起三根手指，語速極快地佈置任務：
“第一，莉娜，你負責覈查身份。我要百分之百的確認，這個周鉑就是那個數學周鉑，而且要確認他確實還是個高中生。去聯絡江州大學，甚至聯絡陳景明，把底細給我摸得清清楚楚！”
“第二，伊芙琳，啟動資料稽覈。這篇論文的資料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害怕。”
“我要你用所有的反欺詐軟體去跑一遍，看看有冇有這就是人工編造的資料。聯絡江州大學，讓他們提供原始的實驗記錄、流式細胞儀的原始檔、顯微鏡的原始照片，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的改動記錄我都要看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艾倫・帕克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啟動加急評審流程（Fast-Track Review）。我們不能按常規流程走，等那幫老教授慢吞吞地看上一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馬克，你現在、立刻、馬上給哈佛醫學院的戴維・金教授、斯坦福的伊麗莎白・賴特教授，還有麻省理工的羅伯特・吳教授打電話。”（都是《Cell》的評審員）
“告訴他們，有一個可能會顛覆細胞生物學教科書的發現，需要他們馬上趕到我們編輯部來！我要搞現場評審！”
馬克・特納愣了一下：“現場評審？這幾位可都是大忙人，戴維・金那個暴脾氣，要是讓他白跑一趟，他能把我們編輯部拆了。”
“如果這篇論文是真的，那就是諾貝爾獎級彆的發現！”艾倫・帕克斬釘截鐵地說道，“哪怕隻有 1%的可能性，我們也賭不起。快去！”
整個編輯部瞬間立刻開始工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各種反饋資訊像雪花一樣彙聚到了艾倫・帕克的手中。
莉娜那邊傳來了確切訊息：確認無誤，就是同一個周鉑，目前就讀於江州一中高二。
伊芙琳那邊初步反饋：資料通過了本福德定律（Benford's Law）檢測，冇有發現明顯的人工修飾痕跡，原始資料的噪點分佈非常自然，符合生物學實驗的隨機性特征。
而馬克那邊也傳來了好訊息，雖然幾位大牛教授都在電話裡抱怨連天，但礙於《Cell》的麵子，以及對“顛覆性發現”的好奇，他們都已經答應立馬趕過來。
……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半，波士頓的交通稍微擁堵了一會兒，但這並冇有阻擋住幾輛黑色轎車停在《Cell》編輯部樓下。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走在最前麵的是哈佛醫學院的戴維・金教授，這位是細胞生物學界的泰鬥。
他一進門，就把風衣脫下來扔給助手，一臉不爽地看著艾倫・帕克。
“帕克主編，你最好祈禱你把我們叫來是因為有了不起的發現。”
戴維・金一屁股坐在真皮椅子上，語氣衝得很，“‘多種體細胞體外長期存活及有絲分裂誘導’？我在車上聽馬克說了個大概，差點笑出聲來，這題目是哪個科幻小說家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