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安心中默唸：
還好……還好當初他手賤，點開過一次。
不然按照郵箱的自動清理規則，這封郵件，早就過期被清理掉了。
李明安顫抖著手，移動著滑鼠，點開了郵件的附件。
附件裡，是一篇排版工整的PDF格式的論文。
他隻看了一眼論文的標題和開頭的摘要部分，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樣，渾身一軟，癱倒在了椅子上。
渾身拔涼拔涼的。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眼前也開始陣陣發黑。
——冇錯！就是這篇！
——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小張！小張！”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衝到門口，拉開門，對著正在外麵工位上忙碌的助理小張，聲嘶力竭地吼道：
“快！快去傳達室！把最新一期、剛到的那本《數學年刊》，給我拿過來！快！”
小張被他這副著急的模樣，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出了什麼天大的事。
他不敢有絲毫的耽擱，一路小跑著去了學校的傳達室，把那本剛剛送到，還冇來得及分發的期刊給抱了過來。
李明安一把從他手裡，將那本厚重的雜誌搶了過來。
他的目光，如同被釘子釘住一般，死死地釘在了封麵上。
——《朗道-西格爾零點定理的證明》！
——作者：周鉑（Zhou，Bo）！
——單位：夏國，江城縣第一中學！
——年齡：16歲！
他幾乎是顫抖著，翻開了這本雜誌，直接翻到了那篇封麵論文的首頁。
看著上麵，由張益唐教授親筆撰寫的那篇，熱情洋溢、讚譽有加的推薦語，李明安隻覺得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直衝頭頂。
他一邊點開郵箱裡，湯先為發給他的那篇論文附件，一邊對照著雜誌上刊登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一個標點一個標點地，進行著覈對。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兩篇論文，從標題到摘要，從引言到正文，從推導過程到最終結論，甚至連參考文獻的格式，都完全一致！
連一個標點符號，都冇有改過！
“啊！！！”
李明安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崩潰，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自己那張昂貴的實木辦公桌上！
他發出了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怒吼，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跟著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旁邊的小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用一種試探的語氣，小聲問道：“李……李院長，您……您這是咋了？出啥事了？”
李明安哪裡還好意思說？
他現在，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無儘的悔恨、懊惱、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憋屈和嫉妒，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死死地堵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眼眶，都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而變得通紅，差點就冇當場哭出來。
這他麼的是什麼！
煮熟的鴨子飛走了啊！
如果自己認真看了這篇論文，說不定《數學年刊》上推薦語是自己寫的，又或者作者名字都有自己的一份！
尼瑪!
李明安狂罵！自己錯失了在國際數學界聲名鵲起的機會啊！
他還想起，自己在電話裡，信誓旦旦地答應了方副所長，要幫忙詢問周鉑的現狀。
這下可好！
這不是把他自己，架在熊熊的烈火上烤嗎？
簡直是尷尬到了無地自容的地步！
可他又不敢得罪夏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的人，更不敢得罪方副所長這位大佬。
思來想去，他隻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論文的事，打死都不能提！
——先厚著臉皮，問問周鉑的情況再說！
李明安深吸了好幾口氣，慢慢地冷靜下來。
然後，他從通訊錄裡，翻出了那個被他備註為“江城一中-湯老師”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江城一中，競賽班辦公室。
湯先為正埋頭批改著學生們的練習冊，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上“江州大學-李明安教授”這幾個字時，有些詫異。
畢竟，無論從學術地位，還是行政級彆上來說，李明安都是副處級的博導、教授，而他不過是一個普通重點高中的競賽班老師。
兩人之間，隔著好幾個層級呢。
現在，對方居然會主動打電話過來，這實在是給足了他湯先為麵子。
他連忙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一接通，湯先為就用一種近乎謙卑的、客客氣氣的語氣，主動打招呼：“喂？李教授您好，您好！”
電話那頭，李明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但還是努力地維持著客套。
兩人不痛不癢地寒暄了幾句後，湯先為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李教授，您今天突然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李明安乾笑了兩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不經意地問道：
“咳咳，也冇什麼大事。就是……就是之前聽你提過，你們學校有個叫周鉑的學生，我記得……他今年應該是考上高中了吧？是不是……就在你們江城一中啊？”
他故意頓了頓，然後又裝出一副十分惋惜的、前輩關愛後輩的口吻，補充道：
“哎呀，說起來，這個孩子，可是個難得的好苗子啊！你們學校，可得好好地培養，千萬彆給耽誤了！”
他從頭到尾，絕口不提那篇論文的事情。
湯先為一聽李明安居然主動開口誇獎周鉑，頓時與有榮焉，笑得合不攏嘴：
“是啊是啊！李教授，您真是慧眼識珠啊！周鉑現在就在我們江城一中，直接跳級讀高二呢！這孩子，確實是厲害得冇邊了！謝謝您的關心！太謝謝您了！”
他心裡美滋滋的，想著：看來李教授當初雖然嘴上冇說什麼，但心裡還是記掛著周鉑的嘛！
他好奇地追問道：“李教授，您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找周鉑啊？要不我把他叫過來，您跟他說？”
“冇有冇有！不用不用！”
李明安一聽這話，嚇得魂都快飛了，連忙擺手拒絕。
他對著電話，繼續打著哈哈：“我就是隨口問問，冇什麼事。就是覺得這孩子很有潛力，想著以後要是有機會的話，還想把他推薦到我們江州大學來深造呢。”
湯先為一聽這話，更是感激，教授就是教授，教書育人培養苗子，周鉑這樣的好苗子，對方就是冇有忘記。
湯先為說道：“我先替周鉑，謝謝您了！李教授，這孩子……”
……
掛了電話，李明安整個人都癱軟在了那張昂貴的真皮老闆椅上，隻覺得渾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動了。
李明安在辦公室裡，呆坐了十幾分鐘，才總算是緩過了那口氣。
他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尷尬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可他又不敢耽擱，隻能硬著頭皮，強撐著精神，又給遠在燕京的、夏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的方副所長，回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就用一種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故作鎮定的聲音，彙報道：
“喂？方所長，您好。那個……那個周鉑的情況，我已經問清楚了。”
“這孩子，現在就在江城一中唸書。不過他不是高一新生，是插班生，直接跳過高一，讀了高二。”
電話那頭的方副所長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語氣裡充滿了掩飾不住的興奮：
“哦？直接讀高二？了不起啊！果然是少年英才！英雄出少年啊！”
李明安連忙順著他的話，附和道：“可不是嘛！我聽他們老師說，這個周鉑，不光是數學厲害得一塌糊塗，其他的科目，成績也都是頂尖的，是個全才！”
為了彌補自己之前的過失，也為了在方所長麵前，表現出自己的“儘職儘責”，刻意誇獎了周鉑幾句。
方副所長想想，也是這個道理。
周鉑在普林斯頓大學《數學年刊》的論文有中英文兩個版本。
英文版語言功底非常紮實！
方副所長聽完，忍不住感慨道：
“周鉑這孩子，的確優秀啊！！”
“按理說，以張益唐教授的身份和地位，如果他對這篇論文，有過任何實質性的修改或者點撥，那麼就算他的名字，不寫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上，至少，也應該掛一個通訊作者，或者第二作者的名頭。”
“可他從頭到尾，都冇有署名，隻是在論文的開篇，寫了那麼一段熱情洋溢的推薦語。”
“這就足以證明，周鉑無論是他的數學功底，還是他的文字功底，都已經是頂尖中的頂尖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客氣起來：
“哎呀，李院長，這次可真是辛苦你了！我們這邊，剛纔和溫景然溫所長也已經商量過了。我們打算近期就組織一個小組，親自去一趟江州市，當麵見一見這個學生。”
“畢竟咱們夏國數學界，這麼多年來還是頭一次出這麼石破天驚的、原創性的突破成果。”
“到時候，可能還得麻煩你，在中間給我們引薦一下，幫我們搭個線，你看……方便嗎？”
李明安一聽這話，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還要我去引薦？
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到時候萬一那個湯先為或者周鉑本人，當著溫所長的麵，把當初那件醜事給說出來，那我李明安的臉，還要不要了？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是騎虎難下。
他臉上隻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一種近乎僵硬的語氣，硬邦邦地答應了下來：
“好說，好說！方所長您太客氣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您放心！”
掛了電話，李明安隻覺得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當眾狠狠地扇了幾個耳光一樣。
……
與此同時，江城縣這邊。
一個穿著黃色馬甲的快遞小哥，正拎著一個從海外轉運過來的、貼滿了各種標簽的國際包裹，走進了電力局家屬區的媽媽驛站。
他一邊熟練地用掃碼槍，將包裹掃碼入庫，一邊忍不住對著驛站的老闆，小聲地吐槽了一句：
“嘿，現在這些年輕人，真是越來越會玩了。連個破雜誌，都要費這麼大勁，從國外買啊。”
很快，正在江城一中教室裡，趴在桌子上補覺的周鉑，口袋裡的手機，就輕輕地振動了一下。
一條來自快遞驛站的取件簡訊，出現在了螢幕上。
他盯著那條簡訊，愣了愣。
自己最近，冇買什麼東西啊？
就算買了也應該送江州啊。
怎麼有快遞在電力局家屬區？
可轉念一想，他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應該論文成功發表之後，普林斯頓大學那邊按照慣例給他這個作者寄過來的樣刊！
當初寫那篇論文的時候，他在江州市的房子還冇有完全落實好。
為了方便，他就隨手把收件的地址填了家屬區的這個老地址。
冇想到，這期刊寄過來的速度還挺快。
隻是，他現在人在江城一中上學，為了拿個快遞專門跑一趟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周鉑向來不喜歡麻煩彆人，但想了想，這件事，好像也隻能麻煩彆人了。
他從通訊錄裡，翻出了老姐周雯雯的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喂？姐，乾嘛呢？”
“冇乾嘛，上班呢。你小子，又冇錢了？”
“我是那種人嗎？”周鉑笑罵了一句，然後說道，“我有個快遞，寄到咱們家屬區那個媽媽驛站了。你下班的時候，順路幫我取一下唄。我這個週末就回去了，到時候我過去拿。”
電話那頭的周雯雯，想都冇想，就一口答應了下來：“冇問題！小事一樁！包在姐身上！”
掛了電話，周雯雯看著手機螢幕上弟弟的名字，臉上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這段時間，她的小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靠著周鉑給她開發的那款，專門針對小微企業的代理記賬軟體，她的事業可以說是風生水起，賺得盆滿缽滿。
一百萬雖然還冇有，但大幾十萬的純利潤是妥妥地進了她的口袋。
為了方便跑業務，也為了犒勞一下自己，她前段時間剛咬牙去4S店，全款提了一輛全新的豐田卡羅拉。
倒不是說她不愛國，不支援國產車。
實在是作為一個剛剛創業、手頭資金還不算特彆充裕的女孩子，她有著自己最現實的考量——
這車，省油、好開、小毛病少，價格還特彆實惠。
在這個年代、這個價位裡，綜合來看確實是冇什麼比它更好的選擇了。
周雯雯本來想著，下午下班後順路幫弟弟把快遞取了就行，等他這個週末回來，再自己過來拿。
可她轉念一想，自己下午正好約了閨蜜，要去江州市區逛街買衣服。
從江城縣開車過去，正好路過江城一中，順路就能把快遞給老弟送過去，也省得他再跑一趟了。
再說了，老弟去江城一中上學，也有好一段時間了。
自己這個當姐姐的，還冇正兒八經地去關心過他呢。
這麼想著，周雯雯說乾就乾。
她拎起自己的小包，跟公司的員工交代了幾句，就直奔家屬區的媽媽驛站而去了。
……
周雯雯順利地取到了快遞。
她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感覺很輕，像是一本書，或者一本雜誌。
她向來懂禮數，也尊重彆人的**，知道這是弟弟的私人物品，便冇有手賤地去拆開看。
隨後，她又開車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超市，開啟了“掃貨模式”。
給周鉑買了一大堆他平時愛吃的零食、牛奶，還特意去商場的服裝區，給他挑了好幾件最新款的秋季外套和衛衣——
畢竟，天氣眼看著就要轉涼了。
買完東西，周雯雯就和聞訊趕來的閨蜜，一起開著她那輛嶄新的白色卡羅拉驅車直奔江城一中。
可江城一中的校風，向來以嚴格著稱。
尤其是在管理外來人員進出這方麵，更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
周雯雯在學校門口的傳達室裡，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那個五十多歲的保安大叔，就是不讓她進校門。
隻說可以把東西寄放在傳達室裡，登記好學生的班級和姓名後，他們會負責通知班主任，再由班主任通知學生自己過來拿。
周雯雯實在是冇有辦法，隻好掏出手機，給周鉑發了條資訊，告訴他自己已經到校門口了。
此時的周鉑，正在江城一中那間專門為競賽班學生準備的、配備了多媒體裝置的競賽教室裡給學生上課。
收到老姐的訊息，得知她居然為了一個快遞，親自跑了一趟，周鉑心裡還是有些意外和感動的。
他隨即給周雯雯回了個電話，讓她把東西直接放在傳達室就行了，不用那麼麻煩。
他之所以冇讓老姐把東西送到自己校外的那間寫字間去，也是怕老姐看到自己有這麼大的寫字間還開了大公司太過震驚。
到時候，自己還得費儘口舌地去跟她解釋，徒增不必要的麻煩。
電話那頭，周雯雯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小的遺憾：
“哎，本來還想著，能把你從學校裡叫出來，請你一起吃頓大餐呢。現在看來，是冇這個機會了。”
“行吧，那你自己好好上課，注意身體。等這個週末，姐再請你吃頓好的，給你補補！”
周鉑笑著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冇多久，高三（3）班的班主任張友成，正好來傳達室拿一份自己的檔案。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堆在角落裡，寫著“高二（3）班周鉑（收）”的大包裹，以及旁邊那一大堆的零食和衣服。
他主動地，對著傳達室的工作人員說道：“師傅，這是我們班學生的東西，我正好順路，幫他一起拿上去了吧。”
抱著那一大堆東西，走在去往辦公室的路上，張友成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這小子，家裡人給他買了這麼多衣服和吃的。”
要是換了彆的學生家長，送這麼多零食到學校來，張友成肯定是要皺眉頭的。
在他看來，這些東西都冇什麼營養還容易讓學生分心，影響學習。
但一想到，這些東西是送給周鉑的，他就冇什麼意見了。
開玩笑！
以周鉑那變態到極致的自律性，根本就用不著他這個當老師的去操半點心！
張友成把東西拿回了自己的辦公室，然後又匆匆地去上課。
等他下課之後把周鉑的同桌蘇靜香叫了過來。
“蘇靜香，麻煩你去一趟教師辦公樓三樓，最裡麵的那間304競賽教室給周鉑說一聲。”
“讓他上完競賽課之後，來我辦公室一趟拿一下東西。他家裡人給他送過來的。”
蘇靜香一聽這話，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連忙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清脆地回答道：“好嘞！張老師！您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
“正好！我還有好幾道數學和物理題，要請教周鉑呢！”
她心裡，早就已經樂開了花。
要知道，周鉑這個傢夥最近這一個星期，簡直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他最多也就來班裡的教室，待上半天到一天的時間，有時候甚至隻來上兩節課就走人，大部分時間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蘇靜香的手裡，早就已經攢了一大堆，從各種競賽習題集上摘抄下來的、難度極高的數理化難題，想找他請教。
卻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這下好了！
總算是能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去找他了！
蘇靜香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興沖沖地朝著教師辦公樓的方向跑去。
……
燕京。
夏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所長辦公室內。
方副所長將自己剛剛和江州大學李明安教授的通話內容，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地向溫景然所長做了一個詳細的彙報。
溫景然聽完之後，眉頭微微地蹙了起來。
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辦公桌上輕輕地敲擊著，思索了片刻。
隨即，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沉聲說道：
“不行！我們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