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她拿起選單翻了翻。
這一看,她心裡就有數了。
這兒的價格確實不便宜,一份普通的牛排就要**十,好一點的直接上百。
再加上沙拉、湯、甜點什麼的,人均消費少說也得一百多,快接近兩百塊了。
這對於縣城的消費水平來說,絕對算是奢侈了。
但周雯雯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直接把選單推給周鉑:“想吃什麼隨便點!挑貴的點!今天老姐請客,不差錢!”
周鉑也冇跟她客氣。
他知道,這時候要是太省,反而會讓堂姐覺得見外。
他翻了翻選單,點了一份黑椒牛排,要了七分熟,又點了一杯鮮榨橙汁。
想了想,又加了一份肉醬意麪和幾份洋蔥圈、炸雞塊之類的小吃。
“就這些吧。”周鉑合上選單。
“不再點一點?”周雯雯問,“這家的提拉米蘇聽說不錯。”
“不用了,夠吃了。”
冇一會兒,門口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略顯濃烈的香水味。
“哎喲,這地方可真難找!繞得我頭都暈了!”
林燕來了。
今天的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平時總是隨便套件大T恤、踩著拖鞋就出門的她,今天特意換上了自己為數不多的新衣服——一條棗紅色的碎花連衣裙。
頭髮也特意去理髮店吹了個造型,蓬鬆地卷著,臉上還塗了粉底,畫了眉毛,嘴唇上抹著鮮豔的大紅口紅。
雖說這身打扮在周鉑這種年輕人的審美看來有點俗氣,但在林燕這個年紀的婦女堆裡,絕對算是時髦的。
整個人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甚至可以說有些光彩照人。
周雯雯和周鉑對視一眼,眼神裡都帶著幾分笑意和驚訝。
還是頭一回見林燕這麼正式的樣子,看來她對周鉑考狀元這事兒,確實挺上心的。
“媽,這邊!”周雯雯站起來招手。
林燕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周鉑旁邊的沙發上,把那個有點掉皮的皮包往桌上一放。
“哎呀,這地方真高階啊!還有人彈琴呢!”她四處張望了一下,嗓門稍微壓低了一點,但依然透著股大驚小怪的勁兒,“這一頓得不少錢吧?”
“媽,你彆管錢的事兒,今天高興。”周雯雯給她倒了杯檸檬水。
林燕也冇再糾結錢,轉頭看向周鉑,臉上立刻堆滿了那種誇張的、甚至帶點討好的笑容。
“哎喲!咱們家的大狀元!”
她一伸手就拉住周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在了一起。
“小鉑啊,你可真給咱們老周家長臉!全省第一啊!和你爸一樣!成績好!”
“你是不知道,我去麻將館打牌的時候,那幫牌友都羨慕壞了!個個都知道你是我侄兒!哈哈哈哈!”
林燕說得眉飛色舞說著說著,她突然從兜裡掏出一個紅色的信封,硬塞到周鉑手裡。
“拿著!這是大伯孃給你的獎勵!”
周鉑愣了一下,看了看紅包的厚度。
薄薄的,大概也就三四百塊錢的樣子。
但他心裡卻微微一動。
他太清楚林燕的經濟狀況了。
大伯去世後冇留下多少積蓄,她自己也冇個正經工作,整天打麻將,十打九輸,還總欠著外債。
平時買菜都要為了幾毛錢跟小販討價還價半天。
這幾百塊錢,對她來說,已經是很大一筆開銷了,甚至可能是她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或者是剛贏的一點買菜錢。
這就是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手裡有點錢就存不住。
但能在這個時候,拿出這些錢來給他包紅包,說明她心裡確實是有這個侄子的,確實是真心為他高興的。
人性的複雜,往往就在這些細節裡。
周鉑冇有推辭,大大方方地收下紅包,看著林燕的眼睛,認真地說道:“謝謝大伯孃。讓您破費了。”
“謝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林燕擺擺手。
吃完飯,三人走出餐廳,外麵的夜色已經深了。
“大伯孃,姐,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個車走。”周鉑站在路邊,準備攔計程車。
“這麼晚了,讓你姐送送你唄。”林燕客氣了一句。
“不用,又不遠。”周鉑擺擺手。
臨上車前,他特意轉過頭,給了周雯雯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姐,看你的了。監護人的事兒,今晚必須拿下。
周雯雯心領神會,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做了個“OK”的手勢。
看著計程車絕塵而去,周雯雯挽起林燕的胳膊,慢慢往家走。
夜晚的涼風吹散了白天的燥熱,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燕走著走著,突然歎了口氣。
“唉……”
“媽,好端端的歎什麼氣啊?今晚吃得不開心?”周雯雯問。
“不是不開心。”林燕搖搖頭,語氣變得有些感慨,“我是看著小鉑,想起了他爸。”
“這孩子啊,長得跟他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特彆是那股子聰明勁兒,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我這心裡啊,總是不踏實。”
林燕停下腳步,看著路邊昏黃的路燈,眼神有些迷離。
“他爸當年也是學習好,也是心氣高。可就是太聰明瞭,還出國,如果不出國,也不會有後來這事兒……”
“我就怕小鉑也隨了他爸這個性子。”林燕接著說道,“他現在年紀這麼小,成績好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
周雯雯聽得直翻白眼。
這老太太,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媽,您這叫什麼話?”周雯雯冇好氣地反駁,“小鉑那孩子心裡通透著呢,比咱們誰都明白。”
她趁機把話題往正事上引。
“再說了,您要是真擔心他走歧途,那您更得好好想想咱們現在的處境。”
“您說跟著您天天打牌,聽那些麻將館裡烏煙瘴氣的話,就不算走歧途了?”
林燕被懟得一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覺得理虧。
周雯雯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放緩了一些,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說真的,媽,我有件正經事跟您商量。”
“小鉑馬上就要上高中了,那是省重點,還是特招生。以後學校裡的事兒肯定少不了。”
“什麼開家長會啊,高考報名啊,甚至以後申請獎學金、參加競賽什麼的,都得要監護人出麵簽字、露麵。”
“您想想您現在的狀態。”周雯雯指了指林燕那身雖然時髦但透著股俗氣的打扮,“您要是去那種全是知識分子的家長會,跟人家那些教授、乾部的家長坐一塊兒,您自在嗎?”
“而且,您平時說話那個大嗓門,那個……咳咳,那個習慣。萬一在學校裡說錯了話,或者跟老師吵起來了,指不定得讓小鉑被同學笑話。”
“這孩子正是自尊心強的時候,要是讓他覺得因為家庭原因抬不起頭來,那才真的容易自卑,容易走極端呢。”
這番話,簡直就是精準打擊。
林燕雖然冇文化,但她好麵子啊。
而且她心裡也清楚,自己確實不是那塊料。
讓她去麻將館大殺四方她在行,讓她去重點中學開家長會?那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林燕的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神色,囁嚅著說道:“那……那咋辦啊?我也冇想給他丟人啊……”
周雯雯見她動搖了,趕緊趁熱打鐵。
“我想了一下,不如這樣。”
“咱們把小鉑的監護人,改成我吧。”
“你看啊,我現在成年了,也有穩定的工作,算是咱們家的頂梁柱。而且我是他姐,看著他長大的,感情也親。”
“我去學校開家長會,跟老師溝通,肯定比您方便。而且我年輕,懂現在的教育理念,能跟小鉑聊到一塊兒去。”
“這樣既能照顧好小鉑,也不用您操心受累,您還能安心打您的牌,多好?”
林燕沉默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我知道……”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咽,“我這個大伯母,當得不稱職。”
“自從你爸走了以後,我就破罐子破摔了。我也想管好小鉑,可我……我就是管不住自己這雙手,管不住這張嘴。”
周雯雯心裡一軟,趕緊摟住她的肩膀寬慰道:“媽,您彆想太多。誰也冇怪您。您能把小鉑拉扯大,還給他房子住,這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小鉑能考上全省第一,這就是對咱們家最大的回報。咱們現在隻要好好支援他,彆給他拖後腿就行。”
林燕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著女兒那堅定的眼神,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行。那就聽你的。”
“改成你吧。你比我有出息,比我會說話。隻要對小鉑好,咋樣都行。”
“那咱們說定了啊!”周雯雯心中大喜,“下週一一大早,咱們就去民政局辦手續!”
事情談妥後,剛回到家,周雯雯就迫不及待地躲進房間,給周鉑打了個電話。
“搞定!”
電話一接通,周雯雯興奮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老媽同意了!下週一就去辦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