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楊,是楊芸兒在崔後麵前繞不過去的原罪。
崔氏和楊氏的過節,楊芸兒並不是不知曉,可靈魂來自法治時代的她到底低估了崔後蠻橫不講理的程度。吃一塹長一智。
楊芸兒琢磨明白她於皇後宮中一開口便受辱的底層邏輯,便開始思索破局之法。
既然她和楊氏脫不了乾係,那何不好好利用楊氏這個身份呢?她改變不了時代,但可以適應時代。
法治缺失下,躲避權勢鋒芒的最佳策略,莫過於借力打力,倚仗另一方的權勢來為自己遮風擋雨。
反正,她現在姓楊。
洞悉了這層微妙關係,楊芸兒立刻付諸行動,將楊麗妃當做一名必須攻克的大客戶來示好。
宮宴開席前,楊芸兒一直陪著楊麗妃。
聽小黃門細述大儺儀時,楊芸兒時不時配合地插話打趣,逗得楊麗妃開懷大笑,渾身舒坦。
若說之前楊麗妃對她的憐憫僅因著同姓而做的表麵功夫,那麼現在,楊芸兒已成功引起了楊麗妃的注意。那一樁樁脫口而出的奇聞趣事,不僅引人入勝,還恰到好處的應景,且頗具新意。
有幾則小故事讓楊麗妃特意心動,她暗暗記在心中,準備回頭陪景泰帝解悶時,也講出來博個新鮮。
誰說文科生穿越古代就毫無優勢可言?
即便無法直接推動生產力的發展,無法兼濟天下,但也未嘗不可獨善其身。
楊芸兒憑藉著口才和機智,總能快速找到適合自己的路數,於逆境中博得一條穩妥生路。這也得益於上輩子刷題和打工磨練出的韌性。
除夕宮宴連著守歲,是一頓漫長的團圓飯,且規矩甚多。
開宴之前,景泰帝於前朝有諸多儀式,不需要後妃參加。因此大家會在各自宮中用些午點。而今日有倖進宮的命婦們,則被妥善安置在偏殿中歇息用膳。
楊芸兒此刻賴在楊麗妃宮中,自然而然地跟著楊麗妃蹭吃蹭喝。
談生意嘛,吃吃喝喝間,正是增進感情的好機會。
楊芸兒敏銳的發覺,出身不高的楊麗妃待人接物的心態明顯和出自高門的崔後是不同的路數。
崔後徹徹底底目無下塵,甚至以踐踏地位卑微者為樂。而楊麗妃本身便起於草根,更願意通過施捨來彰顯自己今日不同的氣度與風範。
故而,楊芸兒隻需表現出對宮中之物的新奇與喜愛,吃得開心自然,這種看似隨性而為的態度,較之張倩倩那種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的伺候方式,反而更能贏得楊麗妃的好感與另眼相看。
在崔後宮中,楊麗妃一點錯都不敢犯,而在麗妃這裡,她略略犯些小錯,反而可以用自己的小家見識反襯出楊麗妃今日的榮耀與成功,激起麗妃的共情。
找到與上位者相處的最佳方式,是保護自己、謀求發展的關鍵。楊芸兒故意漏出幾個禮儀小破綻。
比如,她嚐到一碗鵠羹,覺得味道極美,立即瞪大了眼睛連連稱讚,樣子特彆真誠,還不折不撓追問方子。她甚至不顧宮中飲食節製的規矩,連喝了兩碗。
當她想再喝第三碗時,楊麗妃終於忍不住了,笑著出麵提醒這位小侄女,宮中美食雖好,但不可貪多,尤其是事不過三。
麗妃身邊的掌事姑姑綠珠見娘娘心情頗好,也跟著上前好心補充道,宮宴規矩繁多,應儘量少用湯水以免禦前失儀。
楊芸兒自然明白這些道理的,但她要把戲做足。
李泓暄心善有餘,能力不足,楊芸兒必須抱住更粗的大腿,拓展更多人脈。而楊麗妃這個大客戶必須拿住。
見楊麗妃和綠珠姑姑都發聲提點自己,楊芸兒立即將她那十五歲的幼態外表優勢發揮到極致。
此刻,她彷彿一名貪吃的小姑娘,捱了大人批評,有點不知所措。手上的調羹放下不捨不得,拿起又不妥,就那麼僵著,一臉可愛的尷尬,直引得楊麗妃和綠珠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楊麗妃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著為小侄女打圓場:“綠珠你且不要嚇著她,這孩子也可憐見的,本就冇見過什麼大世麵,大過年的好不容易進來一趟,在我這兒略略放鬆會子,也不打緊,喜歡就多喝一碗吧。”
綠珠姑姑立馬接茬,笑眯眯的讓宮人替楊芸兒又盛了一小碗,還不忘替楊麗妃炫耀起這鵠羹的來曆:
“這羹外頭可冇有,這是娘娘前兒個閒了,聽聞古方裡有這道菜,本已失傳了可惜,故而特意交代膳房的人去做,膳房幾位老法師琢磨了好幾天,終於趕在年前做了出來,今天才上的桌!”
楊芸兒一聽這話立即配合了生動的表情,識趣地奉承道:“那可巧了,我這是得了什麼福氣呀,竟然能吃到這麼珍貴的佳肴。也隻有娘娘這裡,才能讓我痛痛快快地開眼。”
說完,楊芸兒眼珠子一轉,抓住了機會,撒嬌似的提要求:“娘娘,您這裡真好!不但有佳肴,綠珠姑姑也能及時提點我,不像那邊……”
說著她故意壓低了聲音,露出一副委屈的樣子,頓了一頓後,才繼續可憐巴巴地說道:“年後,我可否直接來娘娘這裡跟著綠珠姑姑學規矩?我一定認真學,今後再也不能讓人抓住錯處?”
見到小侄女突然提出這樣大膽的要求,楊麗妃一愣,可見著小妮子可憐兮兮的樣子,她不由心思一轉,旋即朝著楊芸兒身後的楊嬤嬤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
楊麗妃緩緩說道:“你這孩子,倒是個有主見的。既然你有這樣的誌氣,本宮自然會儘力成全。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宮中的規矩多,你且耐心等待些時日,本宮會為你妥善安排。”
說著楊麗妃話風一轉,說道:“張尚宮也是經驗老道的,此前教你應該不錯。”
楊芸兒先是做出一番小女孩雀躍的樣子,立馬起身行禮,見提及張尚宮,趕緊回覆道:“張尚宮帶侄女也是很好的,但是娘娘這裡不同,不僅僅學規矩,還可以長見識。侄女見著綠珠姑姑就覺得親切。”
楊麗妃和藹地說道:“綠珠姑姑替我掌管一宮事務,年後怕是不得空,不過你也彆急,且等一等,本宮到時為你尋個合適的人。到時讓宮裡的人給你傳話。”
楊芸兒又妥妥行了個大禮,笑眯眯的拍了長長一串彩虹屁,把楊麗妃哄得身上每一個毛孔都十分順暢。連帶著綠珠姑姑都很滿意。
隻有楊嬤嬤站在身後,一臉詫異。好在自己方纔曾告知麗妃,這個楊芸兒不一般,現在看來,果然很不一般。
楊芸兒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李泓曄都已經扮了門神入宮了,未來的日子必定不消停。自己自從嫁入王府,曆經上香遇襲、後院暗算等種種波折,已陷陰謀之中,暫時無法逃脫。
等李泓暄那傻弟弟保護可不夠,自己必須主動多做準備。
——宮宴分割線——
楊芸兒跟著麗妃進入宮宴場地,此刻不用她刻意表演,臉上已寫滿了震驚。
她確確實實被眼前的奢靡驚到了。
偌大的宮殿,燭火通明,一盞盞精緻的宮燈帶著美麗的光暈,與殿內美人髮髻上的各色珠寶交相輝映,給人以一種不真實的奢華感。
盛世需要美人裝點,此刻殿中美人們或低眉順眼,或巧笑倩兮,為這盛大的場合增添了說不儘的嫵媚與風情。
而在這一派浮華奢靡之下,大瑞帝國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更。彷彿北地的雪災並冇有發生。
這裡隻有競相綻放的美人們。
然而,裝點盛世的美人們卻有著各自不同的境遇。
每個嬪妃的座位都按照品階高低嚴格排列,那些低品階的嬪妃,為了抓住這次難得能見天顏的機會,拿出了自己最好的首飾衣衫,展露自己最美的容顏,卻隻能在繁華的陰影裡找到屬於自己的狹小空間。
她們不僅要忍受著身後木質窗縫中透進來的刺骨寒風,還要在漫長的宮宴中保持最美的儀態。
不過,還有品階更低、連列席資格都冇有的宮中女子,比如張更衣,在這個熱鬨的夜晚裡,隻能冷冷清清獨自守歲。
這種鮮明的對比讓楊芸兒再次感歎這個時代的殘酷與無奈。
李泓暄眼下也算做存活皇嗣中的皇長子,楊芸兒身為陪侍李泓暄出席的側妃,位置並不差。可此刻楊芸兒一點都不想顯眼。她被宮女領到自己位置上後,安安靜靜的坐好,等待李泓暄。
離開了楊麗妃與李泓暄的保護範圍,此時的楊芸兒規矩得像一隻冇有存在感的鵪鶉。
等了冇多久,景泰帝與崔後同時入殿,李泓暄和李泓曄緊隨在後。
楊芸兒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不得寵的病弱皇子——李泓曄。
看身材,確實偏瘦弱,觀臉色,還算正常。如此長途趕路,且還得扮戲演門神,此刻跟在帝王身後,精神一點不比他六哥差。
看來所謂病弱,大概也是形勢所逼的自保之舉吧。楊芸兒眯起眼,仔細打量。
不對,明明第一次見,為啥竟有似曾相識之感?
這種莫名的熟悉感讓楊芸兒的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