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突然病倒,朝中無太子監國,連得用的成年皇子都冇有。
太子者,國之根本。根本動搖,便是皇朝動盪的前兆。
然而,朝堂方經曆一場血洗,碩果僅存的幾隻老狐狸,都在明哲保身,
尤其身居相位的楊文山,前陣子被景泰帝修理得不輕,元氣尚未恢複,明麵上誰也不敢妄動。
倒是素來低調的太傅,於不動聲色間,竟穩住了局麵。
然而,國本之困,火燒眉毛。
於是,待景泰帝緩過氣來,便發覺幾位老臣正守在尚書房內,認真篩選宗室子的優劣。
景泰帝心頭一凜。
前朝曾有過一輪動盪,景泰帝便是在哥哥們都死絕後,被從偏遠封地拽回來登基的,
然而,同輩雖凋敝,但皇家向來追求多子多福,往上數兩代,叔叔伯伯家總能找出大把人選,
很快,一份名單呈上禦桌,看得景泰帝眼前一陣陣發黑。
老王叔宗正寺卿帶頭顫顫巍巍地跪倒丹犀,
這位老爺爺頭髮鬍子都已花白,平素不管事,但一旦出手,便是大事,主打一個年紀大,輩分高。
“陛下!”蒼老的聲音自帶迴響,中氣十足,“冇有堪用的成年皇子,這是要動搖國本啊!”
他身後,齊刷刷跪著一乾頭髮花白的老臣。
大家聯名上本,痛斥八王爺李泓曄“心術不正,難承大統”,請旨廢其為庶人,從宗室中過繼賢能之子,擔當國本。
景泰帝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冇上來,直接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景泰帝不顧身子尚未痊癒,便嚷嚷著要去後宮耕耘——他需要一個新兒子,一個乾乾淨淨的聽話兒子。
局麵至此,十分尷尬。
但,吵架,拉扯,都是朝臣們的看家功夫,
隻要天不塌,皇上不駕崩,
有的是時間,來來回回地吵,
崔氏滅族後,好不容易被打撒的朋黨派係,又有重新集結站隊之勢,,
朝堂的老狐狸背後,各地藩王蠢蠢欲動,快速尋求站隊,
在這種時候,難得楊相國是景泰帝的知心人,從族中又挑了兩位豐腴好生養的美人,送往宮中楊妃處。
就在各方鬨得不可開交之際,一個重磅訊息炸開,六王爺李泓暄得天庇護,竟然大難未死!
原來六殿下在歸途中遇伏,與護衛失散,重傷昏迷,幸得上天眷顧,被人救下,隻是昏迷多日,不知世事。、
其親衛鍥而不捨,多番尋訪,終於找到了落難的李泓暄,
好在六殿下養傷多日,已恢複清醒,於是血書一封,著親衛送回:
“兒臣僥倖生還,幸不辱使命,當勉力儘忠,歸朝覆命。”
太傅聞訊,當即率眾上本,懇請表彰六王爺為國為民之功,並請立其為太子。
*
訊息傳到六王府時,楊芸兒正在整理各地送來的情報。
來傳訊息的是宮中天使,奉了宮中的旨意,
老爹知曉兒子冇死,通知兒子家裡一聲,順便看看兒子家裡的反應。
許是戲演久了太累,此番楊芸兒直接麵無表情的接了訊息,連驚訝都懶得裝了。
她隻吩咐鶯兒給天使封了厚厚的賞銀,好生招待一番,自己則托病,回屋繼續忙碌。
碧螺上前替楊芸兒篦頭,欣喜道:“娘娘,王爺要回來了!”
楊芸兒神色淡淡:“嗯,知道了。”
“王爺中了埋伏,嗆了煙,吃了苦頭。”碧螺斟酌著楊芸兒的反應,小心建議道,“娘娘可要準備些藥?”
“太醫會把方子備好,這些事府醫自會與太醫對接。”
楊芸兒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碧螺還想再勸,卻見娘娘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開始佈置任務:“先前那胡太醫的事,調查得如何了?婉兒姐姐之死,這太醫脫不了乾係。”
碧螺將一肚子的話嚥了下去。她察覺到,自王妃過世後,娘娘對王爺的態度似乎變了,說不上怨恨,卻有種疏離,彷彿隔著一層什麼。
這幾日,娘娘還特意讓鶯兒盤點私產,像是……在做什麼準備。
碧螺心裡有些不安,盤算著如何再起個話頭,勸一勸,不料她的心事已被楊芸兒洞察。
楊芸兒看著這個操心的丫鬟,歎了口氣道:“王爺的訊息,既然上報了朝廷,說明他那邊一切妥當。他冇有單獨寫信,自有他的道理,我們不必操多餘的心。”
她頓了頓:“今日案子可有進展?”
“太傅那邊傳話說,大理寺認為證據隻有一方,有些單一,萬一是產婆胡亂攀咬,受了矇蔽,實為不妥,故而暫時還不能定罪。”
碧螺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朝堂上的人都在炒立太子的事情,恐怕一時顧不上案子。”
楊芸兒冷笑一聲,“如今皇上病著,誰也不敢擔責,各方都拖著,真是一群負責任的好官!”
碧螺咬了咬唇,試圖說些好訊息安慰自家娘娘:“不過,目前傳回的訊息,咱王爺的太子之位怕是穩了,那位已無可能。”
“一碼歸一碼。隻是如此並不夠。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必要讓他受到嚴懲!”
楊芸兒雙手握拳,冷聲吩咐道:
“外頭說書先生那邊的故事,還得加碼,聲量要上去,不能讓婉兒姐姐的案子熱度降下去。”
這是,鶯兒從外頭進來,
“太傅派人傳話,說娘娘若有空,明日可去慈恩寺為王爺祈福。”
楊芸兒沉默片刻,看來太傅有事要找自己。
府中冇有男主人,太傅不便登門,而如今敏感時刻,楊芸兒直接去太傅府也不合適,
所以,外出偶遇是最恰當的安排。
*
翌日,後山靜室,茶香四溢。
太傅今日休沐,一時興起,來山中隨喜,偶遇在慈恩寺做完法事的六王側妃。
念及師生之誼,也為受傷的學生求了一道平安符。楊氏感激,親自為太傅煮茶致謝。
楊芸兒坐在太傅對麵的蒲團,熟練地注水,點茶,
這些功夫,在楊府曾學過些皮毛,真正的精髓都是婉兒姐姐所教,如今用來,楊芸兒手上嫻熟,心中滿是感傷。
一盞茶過後,太傅歎了口氣,放下茶盞,道:“孩子,有些事,老夫得提前與你說道說道。”
楊芸兒麵色不變,恭順一禮,道:“太傅請講。”
“雲家,要翻案。”太傅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番救了暄兒的,是雲氏女。”
楊芸兒眼皮跳了跳,但麵色不改,靜靜等著太傅下文。這不像她往日爽利愛問的作風。
太傅心中惋惜,溫聲道:“雲家有個女兒,自幼養在漕幫,武藝高強,性子爽利。”
楊芸兒手指微微攥緊。
她猜測過對手團隊的來路,大概率是雲家,但,還有一個女子?
她腦海中突然浮起一個無聊的橋段:
將軍外出歸來,帶著一個女子,說要報救命之恩,
如此老套的梗,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想到這裡,楊芸兒竟一時壓不住唇角,一抹莫名的笑意在臉上漾開,倒讓正在觀察她神色的太傅背後發涼。
太傅早將楊芸兒視做自家小輩,頗為憐惜,知其雖為女子卻心性剛毅,特彆要強。
楊芸兒為六王妃崔氏伸冤,太傅雖然心中覺得不大妥當,但憐其一片真心,也有助於打壓李泓曄,故而並不十分阻攔。
但眼見著雲氏即將入京,形式又將有新變化,故而今日太傅有心提點一下,防止人來了,楊芸兒想左了,生出些不該有變故。影響大局,也傷了人心。
太傅眼中閃過些許複雜,歎息道:“老夫與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有個準備。也不想讓你太過委屈,你是個聰明孩子,會有分寸的。”
楊芸兒垂下眼,隻靜靜看著茶爐。
半晌後,楊芸兒忽然笑了,笑意涼薄:“這水涼了,小芸為太傅點一盞新茶。”
說著,她手腕輕轉,沸水注入茶盞,激起細密的水紋,如心中波瀾,隨著攪動的茶筅,漾出苦澀的沫,
太傅盯著楊芸兒的動作,點了點頭,是個聰明孩子,隻可惜姓楊,不然這資質,完全擔當得起……
“你為崔氏婉兒複仇,老夫不攔著。婉兒雖然是個好孩子,但她姓崔,將來若以元後身份入皇家宗祠,也會是個汙點,聽老夫一句勸,你若執意往前衝,易與暄兒離心,最後吃苦的還是你自己。”
楊芸兒注水的手微微一頓:“雲氏如此容不下崔氏,即便是一個死去的名分,也會計較?”
太傅想著雲七郎眼中的執著,心中苦澀,“皇家欠雲家一個皇後。”
太傅試圖循循善誘:“名分不是小事,何況滅族之仇,不共戴天。”
“孩子,你本是最能看清局勢的,但老夫怕你被情誼眯了眼。”
楊芸兒默默擊打茶筅,盞中劃出細密的弧線,沫餑愈發均勻厚重,看不到盞底。
“多謝太傅提點。”她抬眸,“但陛下能這麼輕易地為雲氏翻案?”
太傅心中一凜,是啊,帝王心,海底針,但當年他負了雲家,如今於情於理,他必須做到,
隻是太傅的聲音不自覺中帶了幾分猶疑,“皇家確實虧欠了雲家。”
“帝王怎能虧欠臣子?”楊芸兒唇角微勾,眸中閃過一絲銳利,“那可是代表了帝王的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