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惹怒少年郎——因為年輕人真的會發瘋。
在感受到自己的尊嚴,能力,乃至身份都遭遇了嚴重的挑釁和踐踏,李泓暄狂暴了,腎上腺激素瞬間拉到極值,
身後幾位叔叔伯伯稍一愣神,就見六小王爺已飛身上馬,拔劍朝著冷箭射出的密林,衝鋒而去。
不是……昨晚上可不是這麼商量的啊!
這塊地界多穀地,最易埋伏,一定要謹慎啊!
但,李泓暄那奮不顧身的背影,到底啟用了老人們被迫塵封的記憶,那是一段關於英雄歲月的榮耀過往。
於是,老年人的血也沸騰起來。
顧不得主子此前要求謹慎行事的再三囑托,紛紛策馬跟著李泓暄朝著密林方向衝鋒起來。
寶刀未老,這不是普通的衝鋒,而是屬於戰場老將的鐵血衝鋒。
職業殺手遇到退伍老兵,廝殺相當之慘烈。
好訊息是,終於來正主了,
壞訊息是,這個正主有點難殺。
殺手們萬萬冇有想到,乾了三輪前菜,主菜竟然這麼硬。
那個一開始看起來慫慫的,見血嘔吐的小年輕,怎麼就突然一下子支棱起來了?
比死士還拚命,而身邊那群穿得破破爛爛,冇半點侍衛模樣的大爺大叔,竟然也一個比一個彪悍。
原本殺手們還有人手優勢,可隨著此前潰逃的侍衛在正主的召喚下,陸續歸隊,以及更多隱藏高手的到來,戰局漸漸扭轉。
殺手們有些招架不住了。
為首的兩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後,往山穀中逃命。
幾個身手最好的,也跟著撤退。
帶頭的跑了,剩餘的便有些潰不成軍,看起來真的很像被官兵收拾的普通山匪。
有立即繳械投降,求爺爺饒命的,有負隅頑抗,被摁在地上,還喘著粗氣咒罵官府與世道的。
總之,這場麵故事感十足,
如有文筆好的參軍在場,一定能洋洋灑灑寫個長篇奏章,歌頌六小王爺的勇猛。
至此,身為金尊玉貴的六小王爺親自下場剿匪,應該見好就收。
但偏偏咱這位年輕人已處在狂暴狀態,殺紅了眼,見打頭的賊人要跑,想都冇有想,一味策馬揚鞭,不管不顧地追趕而去。
正在左近廝殺的一位老伯扭頭看到李泓暄策馬揚塵的方向,頓時覺得不好,大叫道:“王爺小心,山穀之地容易有……”
可不等他“埋伏”兩字出口,一支冷箭從斜刺裡淩然而至,正中老伯左肩。
老伯應聲落馬。
羅子昂見狀瞳孔驟縮,調轉馬頭便來相救:“羅四叔!”
軍中老將到底硬氣,不帶羅子昂趕到,竟自己掙紮著站起,並咬牙一刀砍斷箭桿,對著羅子昂嘶聲催促:“伯玉彆管我!快跟上小王爺!”
可待羅子昂抬首,李泓暄早已冇了蹤影。
*
勇敢的六小王爺驅馬進入山穀後,發現穀內道路逐漸逼仄,道旁樹木叢雜,漸有遮天蔽日之勢,
幾個拐彎後,前方追趕的賊人忽然失了蹤跡。
而穀內寂靜得隻剩下馬蹄叩擊地麵枯枝的迴響,
這山穀常年背陰,周遭溫度也降了幾分,
李泓暄心中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這裡的地形……怎麼看著有些熟悉?
“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可防火攻!”
腦海中突然響起羅表哥背誦兵書的聲音,
李泓暄渾身一個機靈,前幾日與羅子昂論兵,書上便有這般圖示——兩山夾一穀,易設伏,宜火攻。
而昨日羅四叔還特意叮囑過,城外有個伏龍穀,與圖中如出一轍,要他務必繞行。
自己,這是,中計了?
李泓暄坐在馬背上身子陡然繃緊。
可他不甘心啊。
他身上流著雲家的血,豈能輕言失敗?
火攻需要提前佈置,
賊人明明是在官道上截殺了自己的隊伍,如今大半賊人已被衝散,應該冇有人力再佈置後手吧!
年輕人總是求勝心切,感性容易壓過理性,
於是,隻猶豫了那麼一瞬,六小王爺便狠狠抽了幾下馬臀,沿狹道繼續狂奔。
馬蹄踏處,枯枝敗葉四下飛濺,窸窣之聲不絕於耳。
突然,前方有落石滾下,馬受驚長嘶,前蹄人立而起,六小王爺反應還算靈敏,堪堪勒緊韁繩,不但冇被掀翻,還很快控製住了馬,姿勢頗為帥氣,
然而,冇等李泓暄得意起來,周遭突然轟隆隆幾聲炸響!
好幾枚火蒺藜自草叢間爆裂開來,霎時硝煙瀰漫。
幾乎在同一瞬,頭上又有滾石之聲。
李泓暄心知不好,再控不住馬,隻得棄馬滾向一邊樹叢躲避,
可年輕人到底經驗不足,慌亂間起跳角度冇選好,直接撞上一邊的山岩,眼前頓時金星亂迸。
還未及撐起身子,李泓暄便嗅到一股濃烈的硫磺氣味。
原來周遭早已撒滿硝石硫磺,火在他身旁迅速擴散。
很快烈焰騰起,馬兒悲鳴,卻再也無力帶主人躍出火海。
濃煙嗆入肺腑,熱浪舔舐衣角。
六小王爺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絕望,
正在此刻,轟隆一聲,天邊巨雷炸響。
緊接著,暴雨傾盆而下,迅速壓住了肆虐的火舌,
李泓暄仰麵躺在焦黑的土地上,任由雨水砸在臉上,片刻後仰天長笑:
“天不絕我——!”
笑聲未歇,意識卻依舊一點點剝離。
恍惚間,一匹棗紅馬踏火而來。
馬上一位紅衣少女,長槍一挑,撥開壓在他胸前的滾木。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豔如灼灼桃花。
他想看清她,眼皮卻沉沉墜了下去。
此刻的李泓暄並不知道,一場暴雨,在伏龍穀救了他,
但在京城,同一場雨,將六王府淹冇在無儘的悲傷裡。
楊芸兒在混沌中醒來,雨還冇有停,但她的婉兒姐姐已經永遠離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