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後本該是一個複雜的大專案,甚至能引發朝堂震盪,但事實上的進展卻相當順利。
畢竟,景泰帝為了這個目標,鋪墊了好幾年。
後宮效率相當高,很快拿出了皇後的一係列罪證。那真是新仇舊恨列了滿滿一長串。
連若乾年前枉死的小宮女,小嬪妃都得到了伸冤的機會。
然而,在權利鬥爭的漩渦中,這並不代表遲到的正義,而是正義被權力所裹挾。
人都死了許久,差不多都化成了灰,冤魂往矣,冥冥無聲,孰真孰假,無人在意。
那些舊賬是不是皇後做的不重要,後宮的調查主打營造一個氛圍,那就是——崔皇後禍亂後宮,由來已久;崔皇後的罪證,實在罄竹難書。
死人上前拿來做工具,活人更是得善加利用。
隱在各個角落的苦主,彷彿統一得了高人指點般,突然開了竅,紛紛冒出來陳情。
去年落水落胎被崔後重罰幽閉的張倩倩此刻跪在楊麗妃麵前斷斷續續地哭訴,指認上巳宮宴那日轟轟烈烈的落水原是崔後的陰謀。
在這樣的節骨眼上,作為後宮實際掌權者,楊麗妃當仁不讓的出麵主持正義。
“你是我宮中出去的,本宮自然要為你做主,傻孩子,有這樣的冤情怎麼不早點告訴本宮?”
張倩倩跪在地上,咬了咬唇,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楊麗妃也並不是真的要張倩倩回答,在她眼裡,張倩倩這樣的蠢貨話說多了,反而容易出問題。
此刻見張倩倩一時搭不上話,楊麗妃微微咳嗽了一聲,訊號發出,幫腔的人馬上出場。
“娘娘啊,那崔後實在厲害,我家小主怎敢開口啊。要不是老奴我時時勸著,我家小主早恨不能隨腹中小主子一起去了。”跪在張倩倩身邊的一位老宮人開始了表演。
宮中向來不缺戲骨,老宮人哭得肝腸寸斷,那真叫一個痛主子之痛,急主子之急,恨不能當日替主子落水落胎。
跪在一側的張倩倩望著這名陌生的宮人,隻覺得頭皮發麻,她清楚的記得當初楊麗妃的命令:
“想要活就除掉腹中胎兒,藉機栽贓給皇後。”
當時勢單力薄的張倩倩接了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絕望之下決定與腹中胎兒一起投湖自儘,誰料遇到熱心的楊芸兒,機緣之下,兩人互救著出水,互相鼓勵(191章)。
張倩倩在楊芸兒的點撥下,重新點燃生的**,熬過後宮孤寂,時來運轉,今天居然能看一場大戲。
兜兜轉轉,當初冇完成任務如今輕鬆實現,謀害皇嗣這盆臟水到底還是潑到了崔皇後頭上。
張倩倩隻覺得世事無常,太過荒誕,她下意識撫了撫自己空蕩蕩的小腹,耳邊響起了楊芸兒的叮囑:“楊府的恩情,你已經還完了,你要為自己而活。”
是啊,張倩倩咬了咬唇,麻木地看著身邊老宮人儘情的表演。
人都要為自己而活,一個老奴尚且活得如此賣力,自己確實也要努力搏一條生路,纔對得起宮外好姐妹的提點。
坐在高位的楊麗妃滿眼憐憫,帶所有演員都演完各自戲份後,壓軸出場。
為了彰顯撥亂反正,恢複後宮清明的決心,楊麗妃向景泰帝求來恩旨,恢複了張倩倩婕妤的位份。
當日湖邊伺候的宮人都被崔後杖斃,早是死無對證。
但恢複張倩倩的位份,相當於坐實了崔後的罪證。
楊麗妃目的不僅僅是簡單的廢後,還要崔後死,這樣才能為她的晗兒報仇。
然而,皇十子李泓晗禦花園爬假山不幸墜亡,已是蓋棺定論的意外。
楊麗妃此刻翻案有報私仇之嫌,畢竟前朝的崔左相還冇倒,自家哥哥提醒過她,給皇後潑臟水得有分寸。
謀害皇嗣是極好的罪名,隻要坐實,廢後必死。
楊麗妃自己幼子之死不能拿來做文章的話,用張倩倩的也一樣,這是棋子的宿命與光榮。
外人隻道張倩倩撞了大運,有望複寵。
一貫拜高踩低的宮人們,聞風而動,張婕妤再次成為了後宮的紅人。
隻是這一次,熬過生死關的她待人接物,坦蕩了許多。
與後宮同步,朝堂之上的廢後流程也在按部就班的進行著。
楊相國一黨十分配合地為帝王開道。
而那些暗中與八王爺糾纏不休的禦史們則儘力發揮口才優勢。
後宮送出的崔後罪證,在禦史們慷慨激揚的演繹下,被極儘誇張。
崔後從一個悍婦惡人昇華成影響國運的“妖孽”。就連年初的雪災都被演繹成妖後當道,上天示警。
麵對如此荒誕的說辭,太傅與翰林院那一派清流,十分難得的冇有下場論戰。
廢後已成大勢所趨,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崔左相帶著尚在朝堂的一眾故舊左突右擋,做最後的負隅頑抗。
當然,這個抵抗不會太久。
景泰帝需要的刀子,已經放在磨刀石上了。
*
廢後的程序雖有些繁瑣,但影響不了帝國其餘大事的進展。
比如,帝國第一場殿試,終於迎來了發榜的日子。
在景泰帝硃批的名單上,蘇俊峰的名字赫然在列。
名單傳到六王府時,楊芸兒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在一旁做事的長菁。
長菁抿著唇,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額角尚未消去的疤痕,眉頭微皺。她抬頭見娘娘正盯著自己,不由飛紅了耳根,快速找了個藉口跑出屋去。
跟著一起去山裡清修的碧螺知曉長菁與蘇俊峰的交往,擔心道:“那人飛上枝頭,恐怕……”
楊芸兒搖搖頭,道:“有些事,要自己看清楚才能明白。放心,我已有安排。”
碧螺低下頭,不再說什麼。娘娘這幾天,為了各種事宜忙得暈頭轉向,但還分出心神惦記著身邊人。
遇到這樣的主子,是自己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從小見慣宮廷各種算計陰謀的碧螺,不由紅了眼眶,
*
放榜當晚,在楊相國府的客院內,春風得意的蘇俊峰,醉在了紅塵深處。
落魄書生一舉成為成為了天子門生,同時也成了楊相國的座上賓,一掃之前的頹然之氣,不但身體康複,且精氣神都越發昂揚起來。
新貴愛新秀。楊相國誠意滿滿,招攬人才。
義女楊芸兒特意關照過,蘇郎寂寞,缺一個紅袖添香之人,楊相國聞絃歌而知雅意,早早在紅梅苑中選了一名丫鬟,伺候蘇俊峰起居。
如今,殿試發榜,皆大歡喜。楊相國便做主,將丫鬟開了臉,讓蘇俊峰收入房中。
金榜題名時,美人溫柔鄉,雙喜臨門。
沉迷於巫山**間的蘇俊峰,連髮妻都忘到腦後,哪裡還會記得曾經於山中照顧他的長菁。
經曆一晚上顛鸞倒鳳,第二天醒來,蘇俊峰意猶未儘,到底是相府紅梅園調教出來的,如溫香軟玉一般,實在可人。
而此刻,昨晚的美人早已梳洗完畢,清清爽爽的立在床頭,嬌嬌俏俏的喚了一聲蘇郎。
剛有些清醒的蘇俊峰頓時渾身一陣酥麻,隻覺得自己再次飄向了雲端。
隻是,雲端之上他彷彿見到了舊人,隱隱約約,好似髮妻的身影。
蘇俊峰突然於溫柔鄉中清醒過來,多年相伴,一屍兩命,情分與恨意同時爬上心頭。
想起楊相國的提示,蘇俊峰雙手握拳,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