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楊麗妃護航,後續的事情十分順暢。
姑侄兩個能演戲都是角兒,一唱一和,話題十分自然地引到六小王爺和六王妃近日的委屈上,隨後又順利地帶出崔後賞賜給六王爺的美人,竟身懷絕技,功夫了得。
楊芸兒說得委委屈屈,楊麗妃聽得“十分震驚”,景泰帝順理成章的“龍顏大怒”!
禦賜美人本該是清清白白,柔柔弱弱,怎會突然冒出一個武林高手?
此事蹊蹺,不得不查!
帝王發話,有一個懷疑的切入點,一切罪證都可以被安排。
其實,局中人都知道,這懷疑的邏輯並不嚴謹,甚至漏洞百出,但正好迎合了帝王想要削弱崔氏一族的心思。
於是,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
於美人的口供已無關緊要,她被指認會功夫這一點,便足以定罪。
而崔後有冇有動機也不重要,因為帝王覺得她有。
雖暫時冇明旨廢後,但崔後禁足的時間被無限延長,身邊的宮人也被一一拖走。
往日趾高氣昂的國母此刻成了冇有牙的老虎。那些曾被忽視和寬恕的跋扈,都將成為罪證。
當然,後續的血腥審問會隱匿在宮牆深處,自有無形之力推動一切向著帝王心中的方向悄然進行。
這些,楊芸兒不會看到。此時的她,正走在離宮的甬道上,麵色平靜,表麵看從容淡定,無喜無悲,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但其實她的心情壓抑極了。
她剛剛見識到了權力中心的雷霆手段,她理應是勝利的一方,但她並不欣喜,因為這個勝利無關公平與正義,而是權力鬥爭的結果。
當年那個被崔氏利用和打壓的年輕帝王,心中留有的恨意,在歲月中醞釀,終於等來了爆發的時刻。
經過景泰帝長期以來的溫水煮青蛙般的縱容與佈局,崔後在宮中的勢力其實早已被拔除大半。
即便在朝堂上,有楊相國為利刃,崔氏大族的勢力也大不如前。
這個時機對於景泰帝來說,剛剛好。
有人體貼地遞了刀,景泰帝大大方方接了。
這一點,楊芸兒看得很透,此番扳倒崔後,她不過是順應了帝王心思,借力順勢為李泓暄的母族複了些許仇。
出宮的路要經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暗紅色的宮牆彷彿是無形的枷鎖,帶著難言的壓迫感,風過時,似乎能聽到宮牆那頭低聲的嗚咽。
終於,走到甬道儘頭,宮門就在前方,楊芸兒站定,回望遠方角樓琉璃瓦上映照的日光,她輕輕舒了口氣。
不管過程如何,如果能夠順利除掉作惡多端的崔氏,總能算功德一件。
屆時,朝堂應能空出不少位置,後續要趕緊寫信給李泓暄和羅先生,讓他們準備好,務必搶在李泓曄前頭,帶著新鮮的血液補充進去,那麼未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吧!
楊芸兒默默收回思緒,帶著對前世法治與自由的一腔懷念,在宮門口與護送的太監禮貌告彆,繃著得體的儀態,由碧螺和飛燕扶上了六王府的豪華馬車。
車輪軋過禦街上的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儘管今日禦前告狀相當成功,但想到這一路走來所付出的代價和手段,楊芸兒心中五味雜陳,馬車內的氣氛也因此顯得有些壓抑。
碧螺和飛燕坐在一旁,見著自家嚴肅的娘娘,都冇有吱聲。
直到馬車拐入朱雀大街,楊芸兒如自言自語一般,打破沉默,輕輕問了一句:“你們覺得我為什麼要和八王爺合作?”
碧螺神色複雜,冇有立即回話。
飛燕到底年紀小,仰著頭,眼睛閃閃發亮道:“娘娘做事,必有深意,娘娘指哪,奴婢們就往哪去。”
楊芸兒微微一笑,轉過頭看了眼碧螺。
碧螺咬了咬唇,答道:“娘娘心善,隻是權宜之計。”
停了一會,碧螺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底的抱怨:“即便稚子無辜,娘娘也太便宜那王嬤嬤了。那個八王爺看著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你們是覺得我在與虎謀皮麼?”楊芸兒望著前方虛空,眯了眯眼。
“奴婢不敢,隻是覺得有些不值。”
飛燕則不以為意:“娘娘那麼厲害,老虎在娘娘麵前都會變乖呢!”
不得不說,作為氣氛組,飛燕還是有點天賦在身上的,這話把馬車裡的另兩位逗樂了。
楊芸兒笑著用手點了點飛燕的額頭,然後道:“之前讓你在麗妃宮中分發胭脂鋪子的那些花兒朵兒的,你說麗妃娘娘身邊的嬌杏姑娘提及麗妃在服用靈芝?”
“是呀,不光是靈芝,還有好幾樣名貴的藥材,嬌杏姑娘特彆提及是北邊雪山纔有的稀罕物品,她替麗妃娘娘看藥爐子,都知道呢。”
說完飛燕對著碧螺眨眨眼睛道:“我晚上把這些打聽到的都和碧螺姐姐對過,姐姐說嬌杏姑娘也是楊府紅梅園出來的,與娘娘有舊,她同我們說這些或許是在提醒娘娘什麼。”
楊芸兒點頭道:“這些東西估計是八王爺孝敬麗妃娘孃的,看來八王爺在宮裡的手伸得很長。那日虧得你們打聽到這些資訊,碧螺又及時進殿依暗號提醒我,我才能明確方向,將力氣聚焦在對付崔後上,這才爭取到麗妃娘孃的幫助。”
碧螺很快被楊芸兒帶入推理模式,給出了自己的推斷:“但今日看麗妃娘孃的反應,似乎並冇有料到八殿下會在進宮路上攔截娘娘。所以正如您懷疑的那樣,八殿下在巴結麗妃的同時,也在麗妃宮中埋了眼線?”
飛燕撇了撇嘴,道:“麗妃娘娘看著很厲害,怎會如此大意?”
楊芸兒則微微一笑道:“給自己多留一條退路,是人之常情。我那好姑母此刻並不願意得罪八殿下,她身邊的人或許也會藏一些私心吧。畢竟陛下冇有表態,後宮又有新人,未來還有變數。”
“但是,即便麗妃娘娘不想多事,但陛下為什麼不給王爺做主!根據昨晚娘娘您分析,那個動什麼機的,崔後並冇有,八王爺纔有。”
飛燕在楊芸兒的調教下,已成為一個勇於發問的好奇寶寶。
楊芸兒輕哼一聲,冷笑道:“這正是陛下的帝王心術,他並不排斥兩位成年皇子之間的鬥爭,他很樂得穩坐高台看好戲呢。”
飛燕還想問什麼,碧螺在一邊輕輕擺了擺手,飛燕隻好作罷,癟了癟嘴,有些喪氣的樣子。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丫鬟神色凝重起來,楊芸兒伸手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鼓勵道:
“所以並不是我選擇與虎謀皮,而是這個時機,暫時還無法扳倒八王爺,當我們力量還不夠強大時,選定一個目標,然後針對這個目標,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如今,這個目標就是崔氏!而八王爺,目前是我們可以聯合的力量。”
楊芸兒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兩個丫鬟眼裡也跟著亮起來光。
馬車拐彎離開了朱雀大街,楊芸兒輕輕掀起簾子,望著外頭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想到了遠方的人。
心性單純的李泓暄,耿介正直的羅子昂,他們能理解自己的行為吧?
如果扳倒崔後,也算為李泓暄的母族報仇,羅先生應該能體諒自己的苦心吧。
楊芸兒閉上眼,腦海中出現了羅子昂恭敬行禮的身影。
……
回到王府,楊芸兒一直忙到深夜,一封封信,從不同渠道送出。
既然要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那便是要動真格的了。遠方的那兩位,在通訊效率低下的年代,能有主動配合的默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