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來熱鬨的人兒離去後,昭華殿內又恢複了往日的死寂。透過厚重的窗格射入殿內的陽光都暗淡了幾分。
楊麗妃支頤斜靠在榻上,雙眸微閉,看似在養神。
一名小宮女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為她捶腿。
殿內唯有那美人錘一下又一下敲打的聲音,在寂靜中沉悶地重複著。
楊麗妃冇由來的煩躁起來。
曾經,這殿內滿是孩童天真無邪的歡笑。
晗兒才那麼小,那麼可愛,怎麼就冇了呢!
在一片空蕩蕩的死寂中,煩躁如潮水般於楊麗妃心中蔓延開來。那一下又一下令人心煩意亂的捶打聲,在不知不覺間化作了無形的刃,不斷擊打著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讓她無法忍受。
“夠了!”
楊麗妃猛地睜開雙眼,怒斥一聲,並用足力氣抬腿將小宮女踹開,彷彿踹走心中煩悶那般。
可憐本本分分打工的小宮女,平白捱了窩心腳,腦袋好巧不巧撞在一旁架子上。
皇宮的傢俱用的上等木材,楊麗妃宮中的,更是上等中的極品。
這架子所用的木料是小葉紫檀,百年成材的木頭比小宮女腦袋硬多了。
砰的一聲,立馬見血。
可遭受無妄之災的小宮女根本不敢哭,死死咬著唇瑟瑟發抖。
惹了主子不快,已是重罪,血汙殿堂,更是罪加一等。
“晦氣東西,快扔出去。”
兩名內侍應聲而入,如同拎小雞一般,粗暴地將小宮女拖了出去。
緊接著,迅速有宮女進來,手腳麻利地收拾。
臟了的小葉紫檀架子被搬出正殿,宮中不缺珍品。
而卑微的人命,在這個時代,不重要。
殿內恢複了死寂,綠珠和紅梅作為昭華殿的掌事姑姑和大宮女,互相交換了眼神,都低頭做事,不敢出聲。
隨著皇後失勢,楊麗妃於宮中權勢日盛。
除了幾日後的賞花宴,此前宮中新人添置,也是楊麗妃一手操辦的。
越過中宮皇後,主持後宮大事,在外人看來,這是無上的榮耀。
合宮嬪妃麵前,楊麗妃笑語晏晏,讓人如沐春風,不似崔後跋扈,贏得眾多好名聲。
可關起門來,昭華宮中的楊麗妃又是另一副麵孔。
有了權勢,但冇有子嗣,權勢也可能最終成為鏡花水月。這個道理,楊麗妃明白,心中恨意愈發濃烈。
這陣子新人入宮,儘管安插了自己人,但畢竟分了寵愛。景泰帝實打實來的少了。
一樁樁,一件件都加重了麗妃心中的戾氣,
外頭要維持好名聲,所有的脾氣隻能對內發泄。
對外表現的有多善,對內就有多惡。
綠珠和紅梅作為楊麗妃的貼身心腹更是如履薄冰,小心伺候。
此刻見主子終於安靜下來,紅梅悄悄走到熏爐旁,給殿內換上安神寧氣的熏香;綠珠姑姑則恭恭敬敬走到楊麗妃身旁,奉上蔘湯。
“娘娘,為下賤東西生氣,不值當。”
楊麗妃接過蔘湯,擰著眉頭喝了一口。抬眼瞥見正在認真撥弄熏香的紅梅,冷冷發問:“你,剛纔為什麼阻止本宮去告崔後的狀?”
楊麗妃將蔘湯重重砸在桌上,憤憤道:“你不知道本宮一直在等那賤婦的錯處麼?你安的什麼心?”
紅梅身子僵了一瞬,努力定了定神,轉身幾步走到楊麗妃跟前,跪下道:“奴婢一心為了娘娘,那六王側妃恐怕動機不純,奴婢怕娘娘著了她的道。”
楊麗妃眉心一挑,眼神銳利了幾分,看向自己的心腹:“你把話說清楚。”
“六王爺好歹也是養在崔後名下的,如今太子薨了,六王爺算是崔後當下唯一的依靠。即便崔後對六王爺多有不滿,但不會動他未出世的孩子。畢竟六王妃也是崔家的。奴婢聽說……”紅梅止住話頭,用眼神看了看四周。
綠珠立即配合清場,然後回到楊麗妃身後站定。
此時殿內空蕩蕩的,隻留主仆三人。
紅梅見綠珠並無迴避之意,且楊麗妃眼神中已有幾分不耐,隻得咬咬牙趕緊說道:
“小純子曾經提及過,崔後很看重六王妃腹中的胎兒,甚至想抱到宮中親自養育,隻是六王府不領情,之前派出看護六王妃的幾個嬤嬤都被氣回宮中,為著此事崔後大發雷霆過,聽聞這其中,也有……也有六王側妃的手筆。”
“那又如何,那小妮子自帶幾分囂張,終是被崔後丟去山中清修,已得了懲罰。”
楊麗妃不以為意道。很快,她想到了什麼,怒道:“上個月小純子被那賤人尋了錯處打死,怎麼一個月了,還冇能安插新人進去,你們怎麼辦事的!”
紅梅瞬間低下了頭。負責安插人手的綠珠心中一緊,不是,你們咋提到這個上頭了,安插人哪是那麼容易得?
“那邊三天兩頭打打殺殺,定然要補人,你們怎麼不想想辦法?那邊必須有我們的人。”
“是,奴婢儘快去辦。”綠珠趕緊上前行禮,做順從狀。
見綠珠吃癟,紅梅多少有點幸災樂禍,她緩了緩神,小心覷著楊麗妃的神色,見娘娘冇有繼續發作,便索性大著膽子,直接點出了方纔眾人一直迴避的問題:
“如今太子之位空懸,各方都盯著。恐怕此事背後之人並非皇後。方纔六王側妃隻一味的拱火,卻不說破,她未必看不懂,隻恐怕是等娘娘自己提出八王爺的名字,事涉國本,娘娘千萬千萬小心。”
楊麗妃聞言皺起眉頭,開始回憶方纔楊芸兒的舉動,這個鄉下侄女真的是憨傻耿直,還是城府極深呢?
紅梅見楊麗妃把話聽進去了,趕忙再接再厲道:“雖說如今六王爺占一個長字,但他過往的口碑並不好,乾過不少荒唐事,近半年來纔有一點長進。反倒是八王爺行事沉穩,口碑頗好,隻可惜生母出身卑微。”
生母卑微且亡故,這不是留給高位嬪妃的機會麼?
一直站在後頭觀察的綠珠,眼珠子一轉,有意無意瞥見紅梅手上的赤金鑲寶臂釧,心下暗暗冷笑,這是得了那頭的好處吧。
儘管兩人同是麗妃心腹,綠珠自恃年長,處處壓紅梅一頭,而作為後起之秀的紅梅近來頗為得寵,暗暗有反超之勢。
眼見著紅梅話越說越順,綠珠努力尋了一絲空擋插話道:
“依奴婢拙見,那六側妃隻是少了些教養,行事有些魯莽,壞心眼倒未必有,畢竟年紀小,她如今全靠著娘娘呢!外頭有一點點進項,就趕著送進宮來。她知道能得娘娘庇佑,是她的福分。”
如今能哄娘娘開心的人不多,總要迴護一二,更重要的是,駁斥紅梅的眼光。
薑到底是老的辣,紅梅雖然直擊問題要害,但綠珠對楊麗妃的情緒把握更為精準。
楊芸兒如今是楊麗妃看好之人,詆譭楊芸兒等同於否認楊麗妃的眼光。
果然楊麗妃看紅梅的眼神冷了幾分:“宮中之水如此之深,哪是她一個初入富貴場的新人能看透的,饒是本宮當年,也是懵懂了好幾年。”
“娘娘這是自謙了,那側妃哪能跟您比,她那點算盤子都寫在臉上呢!”綠珠臉上討好的笑,堆得恰到好處。
紅梅袖中握拳的手暗暗掐了掐掌心,臉上浮起幾分尷尬笑意,見勢隻能跟著道:“是奴婢多慮了,但此事背後水有多深,那六王側妃是否看得出來不打緊,娘娘咱還是要小心一些,未來形勢不明,切莫急著蹚這個渾水。”
楊麗妃眸色暗沉,紅梅說的話,有些道理。且那個八王爺日常孝順不少,是個會來事的,確實比六王爺懂事不少。但殺子之仇壓在心頭,讓她不願意放棄任何背刺皇後的機會。
綠珠自然把握出自家娘孃的心思,鼻腔中輕輕噴出一股氣息,笑道:“如果真的是兩王之爭,陛下都冇有表態,娘娘千萬不能著急。但奴婢有一個蠢主意,娘娘不妨一聽。”
“說!”
“六王側妃心思單純,卻有著一股子大膽的勁頭,雪災那會兒,偶遇陛下陰差陽錯入了陛下的眼。奴婢覺得這次不如也安排一次偶遇,讓她自己同陛下說去,若惹了陛下不快,讓她自己擔著,娘娘隻管隱在背後,那六王側妃如今急著依附娘娘,必然不敢說出對不起娘孃的話。若她再次幸運得了臉,娘娘不妨再推波助瀾一把……”
紫宸殿內,景泰帝冇由來打了個噴嚏。而宮外的楊芸兒很快得到了麗妃的傳話,讓她明日起每日入宮協助麗妃準備賞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