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溝通基本靠吼的年代,朝堂與方外,各路狐狸形形色色的心思,楊芸兒暫且感知不到。
此時此刻的她,返回山間小院,拋卻一身病氣,精神抖擻地繞著院內古木開始跑圈。
碧桃和長菁早已見怪不怪,各自忙著收拾手頭事宜。
碧螺到底是宮裡調教出來的,實在忍不住,上前勸諫道:“娘娘,您慢著點兒!”
“娘娘,您先把這身麻布衣服換了吧。”
長菁見狀,一把拉回碎碎唸的碧螺,道:“姐姐彆多管,娘娘若一個人跑步,要麼特彆開心,要麼特彆生氣,彆去打擾就對了!”
碧螺還想說什麼,長菁拽著她進屋道:“我有事麻煩姐姐呢,娘娘說要買院子,一會跑完了就該盤帳了。但這個時刻,山下那人等著我煎藥,這裡便勞煩姐姐先準備一下吧。”
在窗邊整理衣服的碧桃翻了個白眼道:“什麼金貴舉子呀,彆人煎的藥不喝,偏就喝姐姐的。”
長菁放開碧螺,瞪眼罵道:“你個小蹄子,渾說什麼!我這是替娘娘盯著那人呢!”說著,作勢就要上來擰碧桃的臉。
碧桃雖胖,但跟著楊芸兒各種鍛鍊,動作也是極靈活的,一個側身躲過,還順手帶走了她的針線簸籮,口中笑道:“姐姐們先忙,我還得去弄娘孃的針線活。”
誰讓她們往日老是打趣自己和趙大哥,這會兒可找到機會反擊了。
見碧桃笑嘻嘻跑去外屋,長菁跺了跺腳,扭身直接下山去了。
碧螺望著眼前一攤賬簿,又望了眼屋外跑步跑得正起勁的主子,歎了口氣。先吩咐外頭候著的婆子準備熱水,又為楊芸兒收拾出一套替換衣服,以備娘娘一會跑熱了要擦汗更衣。
自家娘娘吃穿用度許多都不計較,但替換衣物十分勤快。
準備妥當後,她才坐到桌前開始盤賬。賬目本是昨日做好了方案,但今天娘娘著實厲害,實際拿下的價格比他們預期的低許多,所以賬目需要重新對一對。
外頭楊芸兒發泄夠了,將自己狠狠摔到竹榻上,發出重重的咯吱聲。嚇得屋內的碧螺眼皮一跳,連忙跑出來檢視情況。
且不管多思多慮的碧螺心中如何惆悵,楊芸兒此刻隻覺得身心無比暢快。連山間的景色都明媚了幾分,天格外藍,春風帶著林間花香,連樹上的鳥鳴也愈發動聽。
一會傍晚如有動物到訪,籃子裡得加餐!今天是個好日子。
她,有房產了,還是帶院子的景觀房!
上輩子出生小鎮的她,在大城市做牛做馬,白加黑,五加二的拚死拚活,好不容易升職加薪,在外環買了一套小戶型,拿到鑰匙的那天晚上加班猝死在辦公室。
靈魂穿越,買房的執念跟隨而來。
李泓暄後宅小院雖好,但靈魂深處的聲音告訴她,那是夫君的婚前財產,和她本人木有關係。
找機會買房,是橫跨兩世的夢想。
此番出府,她在山腰處覓到這處小院,頗有回到兒時鄉下外婆家的親切感。
所以,很早之前,她就在打這個小院的主意了。
“娘娘,看您出汗了,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好!”楊芸兒從竹塌上一骨碌爬起來,十分利索地跟著碧螺進屋,一邊走,一邊用眼睛四處掃射的院子,嘴巴裡開始不斷下指令。
“回頭這裡可以建一個浴房,燒地龍的那種。那裡一片地收拾出來,可以種點小青菜。”
等寺裡去官府那邊辦手續,這院子便成了自己的房產,想怎麼動就怎麼動,想想就暢快!
碧螺無法理解楊芸兒這種興奮勁,她此刻隻擔心娘娘跑步出汗,吹了山風著涼,一邊把楊芸兒往屋裡引,一邊應答道:“奴婢都記下了,回頭報給府裡管事,一併將這些事情辦妥。”
不料楊芸兒突然停住腳步,認真道:“不必麻煩府裡,王府是王府的,這院子我自己買的,咱們幾個把事情辦了,不要麻煩王爺那邊!”
碧螺一愣,娘娘和王爺不是一體的麼?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楊芸兒已經快步進了屋,自己動手開始寬衣。
碧螺咬一下唇,快步進屋伺候。
怎能讓主子自己換洗?碧螺迅速拋開雜念,認真儘一個貼身丫鬟的本份。
換上乾爽衣服,楊芸兒神清氣爽。
看著自己的房產,心情與往日截然不同,楊芸兒興致頗高,決定在院子四周好好逛一逛。
她也發現碧螺暫時無法與自己共情,帶著她在耳邊碎碎念實在影響心情,便隻讓老耿等人在後頭跟著護衛。男人總歸話少些。
碧螺當然不放心,但楊芸兒給她佈置了一個無法拒絕的任務。
給皇後孃孃的佛經不能誤了日期,幾個丫鬟當眾,碧螺的字跡仿得最像,趁著太陽冇有下山,留碧螺在屋內好好抄經。
就這樣,楊芸兒輕輕鬆鬆去後山晃悠。
走著走著來到一片竹林。
楊芸兒抬頭望向滿目青翠,隱隱有一種熟悉之感。細想間,想起她第一次入慈雲寺也曾走到後山竹林,還邂逅了一位高僧,記得當時還隱隱提及開春後山可賞梅。(第30章)
楊芸兒心頭歎息,原來穿越一場,竟也是勞碌命,錯過了春梅盛開。
她正想著,耳畔似有感應一般傳來一陣木魚之聲。楊芸兒循聲望去,在竹林深處,隱隱看到一位老僧坐於大石之上,似在參禪。
楊芸兒示意身後老耿,留在原地,勿要出聲驚擾。她也放輕腳步,打算悄然離去,以免打攪了這份寧靜。
不等楊芸兒走開幾步,老僧突然停下木魚,出聲問詢:“那邊的施主,彆來無恙?”
楊芸兒心下一驚,不過既然已被髮現,對方開口,她哪有不應之理,便大大方方上前幾步,施禮道:“妾偶然至此,叨擾大師清修,還往大師見諒。”
老僧微微一笑,受了楊芸兒一禮,隨後道:“相逢即是緣法。”
楊芸兒抬起頭,眼前老僧與記憶中模糊的形象似有重合,心中有惑,開口便問,她笑道:“年前,妾第一次來四恩寺上香,曾在後山中見過一位高僧,可是大師?”
老僧對她微微點了頭:“正是老衲。”
楊芸兒仔細端詳,這位老和尚慈眉善目,超然世外,與上午見得寺中眾僧氣質截然不同。
但她如今對慈恩寺有了偏見,對眼前老僧不敢輕下結論,說不定年紀越大,算計掩飾越好呢?
故而麵對老和尚釋放的善意,楊芸兒依舊保持了剋製的警惕,冇有繼續攀談的意思:“妾不敢打擾大師清修,這就告退。”
“半年不見,施主是有心事?”老僧無視楊芸兒離去的意圖,不徐不疾地追問道。
楊芸兒眨了眨眼,收起麵上的驚訝,客氣道:“半年前,妾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好奇懵懂了些。如今妾已知曉深淺,自然不敢造次。”
說罷她有意無意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老耿,麵上收起笑容,暗示對方,我背後也是有人護衛的。
半年前慈恩寺遇險,楊芸兒記憶猶新,如今她即便是存著單飛的心,也不忘帶上護衛,如果嫌貼身的囉嗦,可以選擇話少的,總之,這個時代對女性不夠友好,她的安全感有限。
老僧並不覺得被冒犯,隻是微微一笑,道:
“佛門雖非塵外境,心有蓮台自清明。莫道人間無淨土,心懷慈悲即修行。”
楊芸兒聞此偈語,心中不禁微動,原本緊繃的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些。
她再次望向老僧,眸中多了幾分柔和,身姿卻仍保持著應有的距離與尊重,笑道:“大師所言極是,大概是妾身多慮了。”
說罷,她望向山穀,歎息道:“妾身忙於俗務俗事,錯過了今春山中的梅花。”
老僧聞言,手中木魚輕敲,聲音悠遠而寧靜:“錯過今春梅花,無需惋惜。山間梅林,四季輪迴,自有其時。香雪庵亦靜候有緣人,施主隨心而行,隨時而往,皆是修行。”
再次聽到香雪庵的名字,楊芸兒心中一動,正欲發問,卻見老僧又開始閉目敲木魚,似有言儘送客之意。
楊芸兒識趣,再行一禮,準備離去。
就在楊芸兒轉身欲走之際,老僧的聲音再次響起:“施主本非局中人,入局隻因緣法,隻要施主勿失本心,自可尋得來時路。”
聞言,楊芸兒心中大驚,正欲轉身問詢,隻見老僧於青石上站起,拂一把僧袍,翩然離去,林間隻留下幾句似有若無的偈語吟唱:“芸芸眾生皆過客,唯心向善得安寧。莫道心中煩惱多,且聽風吟心自明……”
楊芸兒目送老僧背影離去,於竹林中靜靜站了許久,深吸一口氣,回頭對老耿吩咐道:“去尋一尋那香雪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