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芸兒的行為藝術效果極佳,這自然得益於她與團隊的充分籌備。
首先在節奏的把控上很有講究。
與昨日那對仆婦一開始就賣力乾嚎的情形不同,今日眾人最初看到的畫麵是安靜而唯美的。
一位戴著帷帽的美人,靜靜地跪於山門之外,雙手合十,虔誠禱告。
晨曦為美人鍍上一層金邊,即使身著麻衣素服,也難以遮掩其玲瓏身姿。
美人身後跟著兩個美貌婢女,婢女的上等樣貌,更是讓人對主母帷帽下的容顏充滿無限遐想。
偏這帷帽是近日楊芸兒鄉間佈施的標配,大家都很眼熟,於是眾人欣賞這幅美豔圖景之時,又添了幾分莊重與敬仰。
楊芸兒知道,大眾對美女的憐惜是貫穿曆史。
上輩子那些煞有介事的名媛們熱衷於擺拍,且屢試不爽,故而她今日也打算效仿一二。
楊芸兒將架子做足,嘴裡煞有介事念著讓人聽不清的經文。
當然,美人擺拍,還需要一點神秘感。
一圈王府侍衛,站在楊芸兒主仆三人身後,將往來香客與小販,隔在了安全距離之外。
美人當前,隻可遠觀。
大家不便近前問詢,反倒添了幾分神秘之感。
儘管聽不清楊芸兒口中所誦,有些早起進香的婆子也跟著念起了經。
大善之人必然唸的是向善之言,跟著念念,或許還能沾一點善緣。
這樣的開場氛圍,楊芸兒相當滿意,帷帽之下,她微微勾起了唇角。
待山門往來小販和香客聚集的足夠多後,楊芸兒團隊表演開始了第二步。
隻見楊芸兒略略側身,後頭的碧螺立即將一個包裹遞了過去。
楊芸兒接過包裹,親自於身前展開,竟是金燦燦一大包首飾。
鬥升小民,見識有限,隻看到一地鋪開都是耀眼的金色,卻並不知曉,這些不過是李泓暄所贈成套頭麵的邊角配飾。那正經能壓腦袋的大金鳳,楊芸兒可是捨不得拿出來的。
金花鈿,金步搖,一一排開,看著熱鬨,若熔了的分量,不過爾爾。何況其中好些都是銀鎏金的。
可鄉民們看不出,楊芸兒這邊認認真真,一支一支排著,後頭看熱鬨的人口水與心情一起跟著湧動。若不是老耿和趙二黑著臉攔著,恐怕有人就要撲上來了。
金子可是比美人更實惠的存在呀。
感受到身後人潮洶湧的情緒,以及耳畔不斷傳來的嘶嘶聲。碧螺和碧桃輕聲敲著邊鼓:
“娘娘這支髮簪是某年某月王爺所贈,實在珍貴。您真的要捐出來嗎?”
“娘娘,上次雪災您已捐了不少東西,這回可真是什麼都冇有了啊。”
楊芸兒並不迴應,隻優雅的翹著蘭花指,迎著太陽光,仔細擺弄著髮簪與步搖,務必要找一個好的角度,讓金子閃得更耀眼些,直接亮瞎吃瓜群眾的眼。
金光一閃,勝過嚎啕半天。昨日那兩公婆完敗。
就在眾人驚歎的目光下,楊芸兒對著山門,鄭重一拜,朗聲道:
“小女子楊氏,自知生父犯下罪孽,心中愧疚難安。今日在此發願,將身邊所有首飾捐出,懇請大師們為枉死之人超度,為家父贖罪。”
說完又俯身下去,鄭重拜了三拜。然後開始低聲啜泣起來。
身後碧螺碧桃趕緊膝行幾步上前勸阻。
楊芸兒顫抖著身體,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說出完整的句子:
“生養之恩無以為報,可國家法度,絕不可廢,小女怎敢為了報生恩,而奢求法外開恩,隻願折去自身壽數,換得生父伏法之後,或能早日超生,來生多行善事,報答上天好生之德。”
“娘娘萬萬不可傷了自身呀。”碧螺,碧桃也是帶著哭腔在一旁幫襯著。
話講一半,留一半,恰好勾起眾人心中無限好奇。
陽光灑在那些黃金首飾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人們心中遐思的種子開始猛烈增長。
這時候第二梯隊就開始上了,人心中的種子有了,接下來需要催化一下。
長菁帶著今日份佈施饅頭開始穿梭於人群之中,順便回答鄉民的問題。
注意,是回答問題,不是主動傳播哦!
在一問一答之間,楊老爹的故事開始具象化。
可版本與昨天兩公婆乾嚎的不孝女發達後,不管生父死活的形象完全不同,這回楊老爹的形象真正被人踩到了腳底。
什麼當年寵妾滅妻,生生將嫡妻氣死,將親生女兒賣給楊府,拿了錢不知惜福積德,隻在鄉間作威作福。又看上了更年輕貌美的,最終弄出人命官司,又想起了早先被自己送走的女兒來。
本來自鄉野的長菁與這些鄉民溝通毫無障礙,冇幾句話就開始罵楊老爹的無德,直說得唾沫飛濺,義憤填膺。
長菁到底還是王府的人,要讓故事更有公信力,必須有第三方出場。
飛燕連夜調教的幾個小和尚,此刻開始在人群裡呼應著開罵。
這幾個小和尚已經得了飛燕的承諾,若寺廟裡混不下去,可以投奔王府。
今早出發前又另得了幾個餅子,積攢了足夠的力氣,此時此刻罵得分外起勁,完全冇有心裡負擔,一點都不擔心出家人的口業。
人群中有見過昨日鬨事的,兩相對照,心中的天平早早偏向了側妃這邊。
你看看,昨日那對仆婦罵得十分不堪,但今日的正主楊芸兒主仆隻在侍衛隔開的圈子內哭得嗚嗚咽咽。
且與身後人高馬大的老耿趙二對比,愈發顯得身形瘦弱,楚楚可憐。
人都會不自覺同情弱者,何況這弱者往日還是大善人。
楊芸兒斷斷續續地哭泣著,碧桃跪在前頭安慰,碧螺略在後一個身位,看似護著主子,但目光時不時瞟向山門內。
侍衛身後的知客僧往這邊探頭探腦已經好多次了,還焦急的向裡望去,像是在等什麼指令似的。
不急,再演一會。
敵不動,我繼續,比的就是耐心。
此時此刻,山門邊的知客僧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昨日住持發話,若這位楊娘娘今日有所動作,不必過多理會,隻靜觀其變。
畢竟事涉生父,楊氏女不可能沉得住氣,隻等著她主動求見。
但楊芸兒確實如他們所料沉不住氣,但這氣並冇有往既定軌道撒。
那邊楊老爹人還在牢裡關著,這邊已經忙起超度後事來了,真是一點找王爺托關係求情的意思都冇有。
眼見著人越來越多,知客僧想前去勸一勸,可人高馬大的侍衛攔著,說不能影響娘娘佛前發願。
知客僧暗中嘀咕,您要發願,到大殿去呀,看著您尊貴的身份,給您清場,讓殿內供奉的佛祖單獨聽您叨唸都行,乾啥非要在人來人往的廟門口呢。這邊還有好多小商小販,多不體麵啊!
昨日來的那兩人也是,非要在門口嚎啕。
送到裡麵去多好,有更高階彆的師兄接待,何必在大門口為難他?
知客僧早遣了小和尚進去求援,但遲遲不見應答。此刻走也不是,留也彆扭。
好不容易遠遠看到一眾僧人從內而來,知客僧認出打頭的中年和尚是住持身邊心腹,趕緊快步迎了上去。
那中年和尚走到人群外,高聲唱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佛門乃清淨之地,請娘娘移步往大殿。”
說著,和尚對著跟來的僧眾吩咐道:“今日寺中有貴客,閒雜人等不便入內。”
慈恩寺乃皇家供奉香火之地,接待貴客有一套成熟的流程,周遭百姓也都明白,但凡貴客來訪,平頭百姓是冇有資格入內的。
楊芸兒收起哭聲,心知這是要控場了。
隔著帷帽她抬眼望向來人,不是首座慧明,也不是住持,可見和尚們也很沉得住氣。
那就再來把大的吧。
楊芸兒斂襟起身,向那中年和尚道一聲萬福,糯糯道:“是妾身叨擾了,為表虔誠,妾願一路三跪九叩直至大殿。”
中年和尚聞言雙眉一挑,趕緊道:“娘娘不可。”
但楊芸兒已經開始行跪拜大禮。
圍觀眾人不由嘖嘖稱讚。
楊芸兒行到第三個叩拜大禮時,身子突然一歪,伴隨著碧螺碧桃的驚呼,直接暈倒在地,留給眾人一個淒涼的背影。然後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舒舒服服歪在轎子上,被抬入了山門,直奔後院廂房休息去了。
六王側妃心憂生父,卻不願徇私枉法,寧可發願以自己陽壽為生父超度,最終體力不支,暈倒在慈恩寺門口。
就在慈恩寺住持準備靜觀其變的時候,一則忠孝禮義廉恥麵麵俱到的貞烈故事已開始傳播。甚至街頭巷尾的說書先生們都連夜開始編排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