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跟了楊芸兒,碧螺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壓力。一樁樁,一件件,無不衝擊著她固有的認知。
她本是琉璃姑姑留給李泓暄僅剩不多的心血之一。在李泓暄身邊時,是一等一的大丫鬟,管理著李泓暄院內大小事務。
當初嫣紅撞死在金鑾殿上,李泓暄為了開解楊芸兒,急著替她重新尋一名會功夫的貼身婢女護衛。
心大如他,隨手便大方的將自己身邊第一得用的碧螺給送了過去。
那時的碧螺多少有些不甘心,甚至有屈才之感。
她可不僅僅是個隻會些拳腳的“暗衛”呀。
然而,到了楊芸兒身邊,她才知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以往自持大丫鬟身份,受過宮廷禮儀教化的碧螺一貫穩重妥貼。可如今在側妃這邊,往日的優點在反倒成了她的束縛。
用楊芸兒的話來說,就是“太放不開”了!每走一步每說一句話,都像被尺丈量過,看著就讓人覺得累。
碧螺驚呆了,當年她花費了多少功夫,從一眾小女奴中脫穎而出,成瞭如今進退有度的端方模樣。
可她放眼周圍,論口才和潑辣,自己比不得在鄉野長大的長菁,論算賬和籌劃又冇有鶯兒腦子快,在打探訊息方麵,更比不上飛燕和淺草兩個小丫頭,連賣萌撒嬌提供情緒價值這一點,都比不上碧桃。
這讓碧螺深感挫敗。
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也十分困惑。
按照宮裡的規矩,諸如長菁的潑辣、碧桃的嬌憨,飛燕和淺草的話多,都算不得優點,甚至會惹禍,會挨訓。
但偏偏側妃同宮裡的主子們不同,她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同宮裡姑姑們調教人的方式完全相反。
在側妃身邊,每個人不必強迫自己往固定的模子上套,也不必壓製各自的天性。
側妃告知她們,她並不希望所有人都活成一模一樣。
側妃希望把每一個人身上的特色發展為長處,更讓碧螺動容的是,與宮中犯錯動輒打罵不同,側妃能容忍每個人的失誤和錯處,鼓勵大家不斷挑戰自我,完成成長。
碧螺看到了一個充滿活力的團隊,分開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合在一處,又能互為補充,形成合力。
每每遇到棘手的事情,長菁一馬當先,於前方開路談判;淺草和飛燕蒐集情報,進行外圍支援,鶯兒則統籌謀劃,記賬盤錢。
哪怕團隊情緒低落,憨憨的碧桃總能夠成為團隊開心果。
當然,碧螺並冇有吃過名為“開心”的果子,但她硬生生靠想象猜出了樣子。
既然娘娘說過,那一定很好吃,應該就如碧桃那般,甜甜的、軟軟糯糯的吧?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與相處,碧螺小心收起了宮廷時那份傲氣與矜持,開始嘗試改變自己。
好在娘娘並冇有嫌棄她,反而時不時鼓勵她。
知曉她練過武,還虛心向她請教,問她願不願意帶著姐妹一起練一些防身的功夫。
碧螺哪擔當得起如此信重,誠惶誠恐間,越發急於證明自己。
今日恰逢長菁下山照顧傷病的舉子。有麻煩尋到娘娘眼前,碧螺看了眼憨憨傻愣著的胖碧桃,瞬間覺得熱血高漲,出頭為娘娘擋麻煩,舍她其誰?
當然,隻有她自己知道,人群來臨之前,她的手還是微微有些發抖。
她習武,為了娘娘打架衝鋒她不怕,但不動武全靠嘴皮子扭轉局麵,於她而言還是第一次。
好在一切進展得非常順利。
往日那些貴人眼中,鄉民不過螻蟻,甚至覺得與他們對話,是自貶身價。
如今的碧螺已經徹底摒棄了這種成見。
鄉親們雖愛看熱鬨,容易被鼓動跟著起鬨,但大多數人還是有著樸素的善心。
碧螺耐心地陪著他們,解答他們關於娘孃的問題,感受到鄉民們對娘娘以及對自己這個婢女的真心祝福與問候。
此前佈施的些許恩惠,在關鍵時刻居然能發揮如此巨大的作用!
樸素的鄉民本都是知恩圖報的良善之人。他們感謝娘娘,連著對自己也感激上了。
將心比心,碧螺愈發感動起來。
一開始應答之間,碧螺還有些放不開,到後來,話匣子就開啟了。
以往一貫謹言慎行的她在這一天說了比她在宮中大半月還多的話。
唯一的遺憾是,針對那個討厭的首座和尚,提前準備好的內容竟然冇有發揮作用。
因為有著鄉民的簇擁,以及護衛的有意分流,那和尚臉黑得跟鍋炭似的,卻根本近身不得。
首座慧明實慘。
他看不慣楊芸兒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此前幾番交鋒,都被這個小女子以各種小手段挫敗,偏他如今的和尚身份,由不得他隨意耍橫,不得不壓著性子,靜待時機。
好在得了那人指令,外圍有人給楊氏女及六王爺設套,需要寺中配合一二。
慧明心中按耐不住,決定要狠狠磋磨一下楊氏女。
因此,心急的慧明顧不得住持師兄的勸阻,親自帶人出馬,誰知遇到一群烏合之眾和兩個頂不起事的蠢貨。
他顧不得佛門禁忌,心中將各種惡語罵了個遍。
然而,很快他的口業便帶來報應。主持師兄將他喚到禪房,狠狠教訓了一通,並罰其跪在佛前思過。
他不明白,住持師兄明明應了對方,但卻隻講求順其自然。自己不過在自然而然之上,順水推了一把舟,怎麼就把事情搞砸了呢?
慧明當然不會明白,此楊芸兒非彼楊芸兒,眼前的楊氏女對楊老爹的死活根本不關心。
那一頭千方百計,設計貪財好色的楊老爹犯了人命官司,而這邊保留著一定法治思維的楊芸兒恰好來一個大義滅親。
至於什麼懇求六王爺包庇之類,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既然對方做了戲,楊芸兒這邊也得配合,這不,一大早的好戲就開場了。
住持慧能大師晾了自家師弟一晚,並不著急謀劃如何扭轉局麵。
不料他尚在廂房中品著精緻的素齋早膳,就有小和尚跌跌撞撞地從外頭跑了進來。
“不……不好了,那……那……那楊氏娘娘……到山門前去了。”
看著舌頭打結的小和尚,慧能喝上皺了皺眉。昨天動靜那麼大,他料定按照楊氏女的風格,今天必然會有所動作。隻是這女子出手向來出其不意,因此他打算以靜製動,先看清對手動作。
不過,那女子的動靜似乎有點大。
他抬眸看了眼急到結巴的小和尚,伸手用帕子擦了擦嘴邊沾著的濃稠米湯,然後淡定誦了一聲“阿彌陀佛”。
屋內伺候的僧仆趕緊拉過小和尚出去問話。
僧仆問了幾遍才搞清楚,原來楊氏側妃竟一早跪於山門之前,麻衣素服,脫簪請罪,發願超度無辜亡靈,於佛前為其父贖罪。據說金簪子、金步擺了一地。
老和尚眉頭擰起,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女子果然不好對付。當初就不該沾惹這麻煩事,可如今已經遲了,有些事應了便不能回頭。
慧能和尚抓起佛珠,起身往外走去,可剛到門口又停住了腳。
這個時候不能造次,若他輕易露麵,反倒是露了怯。
他抬眼看了一下身邊伺候的那中年和尚,和尚會意,點了點頭,跟著小和尚出了門。
山門前,楊芸兒正在進行她的“行為藝術”。
古人脫簪跪席,算是很嚴重的請罪模式。
可她不是古人,平時就不耐煩戴那些東西,不過就穿得素一點嘛,怕什麼。
至於披頭散髮嘛,那不是自己那個時代古裝劇的審美麼?
她絲毫冇有心理負擔的把自己捯飭成楚楚可憐的小白花模樣。
然後在麻布裙子底下,戴了兩副厚厚的護膝。拖過一張草蓆,開始了她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