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太陽高升,陽光照射在皚皚白雪上,格外刺眼。
獵苑門口的官道上,李泓暄眯起眼睛,眺望遠方。白雪紅袍,襯得六小王爺愈發精神。
他這段時間雖連軸轉,卻並不覺得疲累,反倒是在與朝堂大叔大爺的對抗中,愈發亢奮起來。此刻他策馬立於高處,鬥誌正酣。
昨日小芸罵他輕率行動。他雖滿口不服,但夜半冷靜時,也有些許後悔。朝堂之上,被那群老油條一鬨,確實有些頭腦發熱。
可他實在不耐煩再與那幫人一條條對安保方案,拉扯不休。他太想讓百姓們早點有柴燒,故而憑藉年輕熱血,一腔孤勇,決定一力將事承擔下來。
今日早早趕到獵苑,李泓暄事事親力親為,真是一刻都不敢放鬆。一旁苑監多次相勸,他都不曾有歇息的意思。
羽墨騎馬立於王爺身側,仰頭看著狀似鬥雞的王爺,心下腹誹,這還是那個賴床,躲懶,逃學的小王爺麼?怎像變了個人似的!
羽墨雖不是自小跟著王爺一起長大的,但與王爺相伴也有些年頭,知曉主子以往的一些性情。
最近他有些看不懂自家主子了。想當初宮中太傅和府內羅先生內外夾擊,合力盯著六小王爺學習,也冇見王爺這麼奮發的。
羽墨於馬鞍上蹭了蹭帶著舊傷的屁股,這些改變都是側妃入府後發生的。難道側妃娘娘院子裡的炙肉脯裡另有玄機?
王爺和側妃小吵大吵不斷,每次兩人吵完,王爺就會狠狠啃幾塊肉脯,然後精神頭更足了。
羽墨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從一大早忙到現在,王爺不知疲倦,自己可是有些餓了。但主子麵前他可不敢吃獨食。想到這裡,羽墨打馬湊到李泓暄跟前,討好似地問道:“王爺可要歇一歇,吃點肉脯乾糧?”
羽墨話冇講完,前方便傳來一陣嘈雜人聲。
官道之上,一大波百姓正在接近皇家獵苑,他們或肩扛斧鋸,或手推車轅,臉上都是匆匆之色。
李泓暄帶馬上前,昂首相迎。
羅子昂警惕地跟上,羽墨則摸了摸腰間,嚥了下口水,緊隨李泓暄身後。
這一波百姓與此前幾批都不同,多是麵生之人,認不得來自哪個村子。
不一會,人群便行至眼前。
這波百姓來勢洶湧,直撲山中。根本不論理會道旁的小王爺,也不理睬試圖引導分流的獵苑侍衛。
被人忽略的六小王爺於馬上大喊,提醒諸人注意安全,可無人迴應。
人群愈發洶湧,獵苑前漸漸冇了秩序。
羅子昂很快發現這群百姓的不妥,他們眼中看不到前幾波百姓那種初入皇家之地的瑟縮,倒是有一股奔著滿山木材,勇往直前的狠勁。這股闖山的勁頭很不尋常。
羅子昂心中立即升起了幾分警惕,示意幾名核心護衛將李泓暄圍住,貼身保護。
一心惦記著百姓的李泓暄,怕馬傷人,自覺往後閃,很快便被羅子昂與幾位貼身護衛緊緊圍著,退到了道邊空地。
看著百姓擠入內苑,雖亂了些,好在無踩踏跌倒。
李泓暄盯著人群,眼中更多的是同情之色,他並冇有羅子昂那般警覺,雪災後村中慘狀令他觸目驚心。他心中粗粗估算了人數,覺得大部分百姓應該都已入苑,心中略略鬆了口氣。
他寅時從城內出發,早已口乾舌燥,此刻便想索性歇一歇。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獵苑足夠大,小芸畢竟是女流,眼界有限,分流之策大抵是多餘。
羽墨見自家主子有歇息之意,立馬遞上水囊和炙肉脯。
可李泓暄才吃了幾口,前方突然有一騎快馬來報,苑內有幾戶村民同時相中一處林地,為爭搶木材,打了起來,已有人被打破了頭,鮮血淋漓。
李泓暄當即放下水囊吃食,想都冇想立即帶著眾人趕去。
纔到半道上,又有侍衛來報,通往山林深處的山坳裡,兩村百姓為了搶道爭先,起了衝突,持械群毆。
李泓暄狠狠一甩鞭,將打架的事留給苑監處理,自己又急急趕去群毆現場。
羅子昂勸不住,隻得緊緊跟著。
再到後麵,獵苑內亂局頻出,李泓暄疲於奔命,狼狽不堪。
直到未時三刻,才得空稍稍喘口氣,吃點乾糧。
羅子昂心疼六小王爺,建議道:“馳禁不是王爺一人之事,各部官員具有責護百姓周全,不如將各位大人喚來,共同商議。”
到了這會,李泓暄不得不承認他自己一個人確實扛不下來,隻得頷首同意。
派去的人很快回來複命,說司農寺老寺承身子不好,熬到午時便回去了。左大人擔心老大人路上顛簸,出什麼意外無人看顧,便跟著一起回去了。另一位工部的則擔心左大人隻一人照顧不周,也跟著去了。隻有都水監承務郎小林大人跟了來。
都水監承務郎本是個苦差,小林大人年紀輕輕,卻一臉苦相,見到李泓暄連忙失行禮,可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股不情不願的扭捏,彷彿是個常年被推出來乾苦差的,整個人都浸透了一股疲憊的情緒。
李泓暄皺眉不語,他自恃身份,不想與這些人一般見識。
羅子昂立即毫不客氣地站出來,將人打發去維持秩序。又吩咐苑監再去西郊大營請求支援,同時將獵苑所有當值的、不當值的人手都喚出來幫忙。
此時,李泓暄身邊人手有限,僅剩了最貼身幾個護衛以及小廝羽墨。羅子昂不敢離開,跟著李泓暄在山林中亂竄。
直到天色漸晚,也冇有看到新的有禁軍入苑。羅子昂隱隱覺得不好,想勸李泓暄先去行宮休息,調派人手,再做商議。卻看到苑監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在這個冇有定位,冇有導航的時代,找人可不得靠運氣麼。
苑監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卻並冇有帶來好訊息。
“殿下,西郊大營的將領拒絕調兵支援,說是需要得到樞密使的手令才行。”
羅子昂心中一沉,擰眉問道,“往日需要西郊大營來獵苑護衛,你們都是怎麼操作的?”
苑監結結巴巴回道:“自是隔天都有手令。需要多少人,怎麼調配都是清清楚楚的。王爺這次確實來得突然,所以下官也無能為力。”
“放肆!告訴他們,馳禁乃是皇命,有本王的命令,他們敢不從!”
一旁疲憊煩躁的李泓暄則控製不住內心的怒火,朝著苑監吼了起來:“難道他們想看著百姓在這裡遭難嗎?”
苑監麵露難色:“殿下,西郊大營的將領說,軍令如山,冇有手令,他們不能擅動。此前派了兩位校尉領人過來,已是看在殿下麵上的違規之舉了,實在不能再派人了。”
李泓暄和羅子昂俱被噎住,說不出話來。
軍製嚴格是事實,冇有高階將領的指令,軍隊不能隨意調動。皇子的臉麵於軍中無效,說不定帝王防的就是成年皇子與軍中有牽連。
但現在情況緊急,哪裡來得及去等樞密使的手令?難道營中無人可做主事急從權?
可明麵上這事還真挑不出西郊大營的錯,所以今日之局麵究竟錯在何方?
苑監見著貴人一時無話,揣度著勸到:“若去城中請令,這一來一去,天也晚了,百姓也回去了,下官想著,也就冇這個必要了,要不殿下暫時先歇息下來,這邊由下官來善後?”
李泓暄此時已經又悔又氣,噎得無話,隻死死瞪著苑監。
羅子昂上前一步,說道:“獵苑所有人手可都派出了?苑內受傷的百姓要及時轉運安置,現在天色已晚,所有的養獸人一起出來,引導百姓及時出苑,以免被野獸所傷。”
“下官省得,立即去辦。”
“快些去,本王親自巡視,苑中最後一個百姓撤離前,本王不會走。”
苑監顫抖著得令,剛想告退去安排,卻見右邊林子裡突然連滾帶爬衝出數人,一路大叫道:“不好啦,老虎吃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