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漸沉,將車廂內鍍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啊啊啊!我不服,再來!”
迪亞的咆哮幾乎要掀翻車頂,他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尾巴炸成一團蓬鬆的火紅色,雙手雙腳都踩在座椅邊緣,身體上的毛髮蓬鬆但卻又緊繃著,已然炸毛了。他死死盯著棋盤上被將死的國王,彷彿要用眼神把那顆木雕棋子盯活過來。
“迪亞哥哥……你已經連輸三把了……”
迪爾捏著棋子——這是迪亞被迪安吃掉的死棋,他灰白色的眼睛無奈地向上翻了一下,黑色的細尾在腳邊輕輕拍了拍地板,顯示出一種“我真的服了”的疲憊
“而且我們說好的規則是,輸一把就換人……早就應該輪到晝伏,然後是我了……”
“我差一點就贏了!就差一點點!”
迪亞完全不接受這個現實,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出一個極其微小的距離,嗓門依舊洪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這次一定能贏!對一定能贏!我一直輸肯定有原因!我怎麼可能一把都贏不了——肯定是迪安作弊了!”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終於找到了失敗的根源。然而話音還沒落地,他的右耳就已經落入了迪安的手裏。
“什麼叫作弊?”迪安的聲音慢條斯理,手指卻不輕不重地捏住了那片毛茸茸的狼耳尖,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促狹的笑意
“但凡你下棋腦子有打架的時候一半的靈光都不會一直輸,自己不思考,反而怪起我來了?耳朵不想要了是吧?”
“哎呦哎呦疼疼疼——!”
迪亞立刻矮了半截身子,腦袋順著迪安手指的方向歪過去,兩隻前爪抱著迪安的手腕輕輕拍打,聲音裏帶著誇張的求饒
“我的意思是——你已經連贏我們三個人六十多把了,肯定早就沒意思了!你先別玩了,讓我們三個先互相練練嘛!你這樣一直贏有什麼意思?”
“可是,裏麵有一半都是迪亞你輸給迪安的啊……”
晝伏坐在角落裏,棕色眼眸平靜地抬了一下,輕聲揭穿了迪亞的藉口。他的虎耳微微轉動,尾巴在身側輕輕掃過坐墊。
“那是迪安太狡猾了!”迪亞依舊嘴硬,耳朵在迪安指間頑強地豎著。
迪安輕笑一聲,終於鬆開了手,甚至還順手幫迪亞把揉亂的耳毛理了理。
“我真的跟死腦筋的傢夥沒辦法講道理的。”他站起身,從棋盤對麵繞開
“這樣吧,你們繼續玩,我看會兒書。有點累了。”
他說著從窗邊拿起一本厚厚的封裝的緊緻的書籍,然後就這樣靠在車廂壁上翻開,白色的貓耳卻微微朝棋盤方向轉著,嘴角掛著一絲等待好戲上演的期待微笑。
“快~你們誰來!”迪亞立刻精神抖擻地開始重新擺放棋子,火紅色的尾巴在身後興奮地左右擺動,簡直和一團迸發的火苗沒兩樣
“隻要不是迪安,我肯定不會輸了!”
“那我先來吧,本來也應該輪到我的了”
晝伏沉默了兩秒,起身坐到迪亞對麵。他的動作利索,虎掌捏起手中小小的棋子卻多了幾分篤定與成熟。
就這樣,三人又繼續下了兩個小時後。
“……你又輸了,迪亞哥哥。”
迪爾坐在迪亞對麵,纖細的黑色手指捏著皇後,輕輕落在棋盤上
“我又吃掉你的國王了~”
他將迪亞的國王從棋盤上拿起來,放在自己那一側的戰利品堆裡——那裏已經摞起了小小一疊木雕棋子,自然全是迪亞的。迪爾數了數,灰白色的眼睛裏閃過一抹不忍
“這是……第二十一把了,迪亞哥哥你要不先休息會?”
這兩個小時裏,迪爾和晝伏輪番上陣,車輪戰迪亞一個人——這是迪亞要求的,換人的規則已經從輸家下場變成贏家下場了,所以迪亞一把都沒贏。而且每一把都輸得乾淨利落。
一旁靠窗看書的迪安,此刻書頁已經很久沒有翻動了。他把書立在膝蓋上,臉卻完全轉向棋盤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白色的貓耳因為憋笑而微微顫抖。終於,他忍不住了:
“哈哈哈——!”迪安笑出了聲,肩膀輕微抖動著
“迪亞,你別玩了,真的,從早上出發到現在,你一把都沒贏過啊!這個遊戲可能真的不適合你,嗯?你覺得呢?”
“我明明贏了迪爾一把好吧!”迪亞尾巴在坐墊上用力拍打,發出“啪、啪”的悶響,耳朵完全耷拉下來貼著腦袋,嘴上依舊不肯認輸
“我隻是還不太會玩!”
那“贏”的一把,迪爾放的海都能填滿是三個沙漠了。迪安和晝伏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迪爾故意把自己的皇後送到迪亞的騎士嘴邊,然後懊惱地怪罪於自己眼睛沒看見,投了降
“行行行~”迪安手撐著下巴,嘴角上揚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那你的戰績是多少來著?一天下來,就贏那一把嗎?”
迪亞的耳朵尖紅了一瞬——雖然隔著毛看不出來——他從座位上“騰”地站起來,尾巴高高翹起
“哼!是我餓了!肚子餓的時候腦子轉不動!我先吃點東西補充能量,待會再戰!”
他說著,理直氣壯地朝自己那口塞滿零食的大箱子走去。
“那晝伏,我們玩吧。”迪爾很明顯是在剋製著笑意,嘴角微微翹著,灰白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細長的尾巴在身後愉快地畫著圈。
“好。”晝伏點頭,坐在迪亞剛剛的位置上,重新擺棋,迪亞翻箱倒櫃的聲音則從車廂另一頭傳來。
“哇!這家肉乾好好吃!”他盤腿坐在地上,手裏舉著一片薄薄的肉脯,對著窗外的光端詳。那肉乾切得極薄,烤成半透明狀,邊緣微微焦脆,在夕陽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口感是脆的唉!不是那種硬邦邦咬不動的!”
他塞了一片進嘴裏,發出“哢嚓”一聲脆響,隨即幸福地眯起眼睛。
油紙包裝上印著一個簡筆駱駝圖騰,旁邊寫著十分端正的獸人文字——遊記肉乾。迪亞認真地在心裏默唸了三遍,決定以後一定要回購。
“少吃點零食。”車廂前方,趕車的珞珈忽然出聲。他的聲音依舊甕甕的,像從岩石縫裏擠出來,卻帶著一股盡責的關照,
“馬上到驛站了,可以吃飯休息。”
迪亞耳朵一動,立刻揣著那袋肉乾“嗖”地竄出了車廂。他動作太快,珞珈隻感覺身側一陣風掠過,然後一個火紅色的身影就穩穩地落在他旁邊的馭手位上,伸出爪子扒著座位邊緣。
“珞珈大……大哥……”迪亞自來熟地湊過去“你不累嗎?趕了一整天車了!”
“小心點!”珞珈的瞳孔微微一縮,熊掌下意識地鬆了鬆獸鞭,聲音拔高了一度,“別掉下去了!”
“嗨呀,不會有事的!”迪亞毫不在意,他已經完全坐穩了,甚至試圖把腿盤起來——雖然馭手位空間狹小。
他舉起一片油光發亮的肉乾,直接遞到珞珈嘴邊
“嘗嘗!很好吃的!不騙你!”
珞珈的眼睛向下撇,盯著那一片薄薄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肉乾。他又側過眼,看了看迪亞那雙寫滿“快吃快吃”期待的湛藍色狼眼。
鳴德的囑咐在他腦海裡迴響:照顧好這幾個小崽子,有什麼要求儘可能滿足他們,但一切要圍著安全送到他們為主。
他沉默了兩秒,微微張開嘴,任由迪亞把那片肉乾塞進他嘴裏。
然而,肉乾剛咬住一角,迪亞的聲音就緊接著響起,語速飛快——
“可不可以——”
“啪。”
珞珈幾乎是本能地,把剛咬進嘴裏的肉乾吐了出來。
那片還帶著他幾絲口水的肉乾不偏不倚,正正甩在迪亞臉上,糊在他鼻樑旁邊。
迪亞愣住了,眼睛瞪得滾圓。珞珈則已經進入了某種應激性的戒備狀態,熊耳向後緊貼,瞳孔收縮,全身肌肉繃緊,連聲音都變得低沉警惕:
“……你要幹什麼?”
車廂內,迪安、迪爾、晝伏同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三雙眼睛齊刷刷投向車廂門口。
“我想說……”迪亞茫然地用手指把臉上的肉乾拈下來,看了看,又看了看珞珈那張如臨大敵的臉,尾巴困惑地僵在半空
“能不能教我駕車?”
“……”
空氣沉默。
珞珈那雙總是半闔的熊眼難得地睜大了一些。
“……啊?”
他發出一個短促、低沉、充滿困惑的音節。
“對啊?”迪亞歪著頭,火紅色的耳朵疑惑地豎著,湛藍色的眼睛裏滿是貨真價實的不解,“你幹嘛那麼大反應?”
珞珈的耳朵動了動,又動了動,像兩片在風中調整角度的厚葉子。他那張總是板著的、略帶兇狠的臉,此刻浮現出一絲極其罕見的、難以察覺的……窘迫。
“……嗆到了。”他甕聲甕氣地說。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從迪亞手中拈起那片肉乾接過——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又極其自然地塞進了自己嘴裏,開始咀嚼。
“嗯。”他嚼著肉乾,眼睛平視前方,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吃。”
迪亞眨了眨眼睛,眼前一切有些蒙圈。
珞珈目不斜視,尾巴卻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在座位邊緣蹭了蹭。
“你不是想學駕車?”他吞下肉乾,語氣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沉穩,甚至主動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小半個馭手位,“坐過來。我教你。”
“好的~!”迪亞的困惑瞬間煙消雲散,他樂嗬嗬地把整袋肉乾塞進珞珈懷裏,整個人擠了過去。
在現場親臨的一對一教導下,僅僅過來兩刻鐘的時間。
“哇——原來這麼簡單!”迪亞握著獸鞭,四隻陸行獸在他略顯生澀卻節奏清晰的指揮下,步伐整齊,車廂平穩地向前滑行。他湛藍色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耳朵興奮地向前轉著,“比下棋簡單一萬倍!”
珞珈坐在旁邊,雙臂抱胸,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迪亞握鞭的手。他偶爾出聲糾正——
“手腕別綳太緊。”
“左側那隻腳步有點亂,拉一下左韁。”
“對,就是這樣。”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比之前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平緩。看著迪亞逐漸熟練起來的動作,他那雙總是兇巴巴的熊眼裏,竟浮起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孺子可教”的神色。
終於,珞珈伸出手,從迪亞手裏接過獸鞭。
“好了,學會了就進去吧。”他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生硬的平穩,卻伸手把迪亞從馭手位上輕輕推了一把,“你這身紅毛……太顯眼了。老實在車廂裡待著不要亂竄了。”
迪亞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推回了車廂門口。他回頭想說什麼,珞珈已經板著臉平視前方,手裏握著韁繩,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彷彿剛才那半小時的溫和指導隻是一場幻覺。
迪亞撓了撓後腦勺,鑽回了車廂。
車廂裡,迪安正和迪爾下棋,晝伏沉默地在一旁觀戰。三人都全神貫注盯著棋盤,迪爾的手指懸在一枚騎士上方,眉頭微蹙,似在計算這一步之後的的變數,迪安則悠閑地靠著窗,琥珀色的眼眸裏帶著從容的笑意,晝伏的虎尾輕輕搭在座位邊緣,尾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
迪亞沒有湊過去打擾他們,他安靜地挪到另一側視窗,盤腿坐下,下巴擱在窗框上,望著窗外。
夕陽已經沉得更低,將整個天際染成深橘與暗紫交織的漸變。原野在暮色中緩緩後退,遠處的山巒輪廓越來越清晰,黛青色的山脊像巨獸沉睡的背脊。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
“……真是很無聊的一段路啊。”迪亞輕聲說,尾巴搭在窗沿,無精打采地垂著,“就這樣……坐一個月的車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恰好落入剛剛結束棋局的迪安耳中。
“那還不是因為某人無法使用傳送陣,拖累了我們?”迪安起身走到迪亞身邊,語氣裏帶著調侃。他在迪亞身側坐下,肩膀靠著肩膀。
“不過沒關係,大哥不論怎麼樣都會等著你帶著你的~”
他伸出手攬住迪亞的肩膀
迪亞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哼!那也不能怪我啊!隻能說——帝國沒有羽獸車!”
他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如果有羽獸車,怎麼會這麼慢!我們早就飛到了!”
“羽獸車也是要落地補給的。”晝伏淡淡地接了一句。
迪亞假裝沒聽見,繼續發表他閑下來的胡思亂想
“你說牧沙皇,為什麼老想著打仗,統一四國……圖什麼呢?現在帝國版圖已經這麼大了,他就算一天住一個城市,一年也住不完吧?”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話題轉變很大,車廂內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迪爾細長的尾巴原本悠閑地盤在腳邊,此刻微微收緊,灰白色的眼睛裏浮現出一抹好奇。他輕聲問:“對啊……統一四國之後,這是大人們常說的抱負吧?其實我想知道他統一之後打算做什麼?”
迪安沒有說話。他靠在窗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窗外漸深的暮色,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但實現這樣的抱負,會死很多人啊。”晝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屬於他年齡的沉靜。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虎掌上,耳廓微微向後轉,像是在聽自己胸腔裡的回聲
“又會有很多孩子變成孤兒吧……他們的孩子,永遠在家等一個等不到的人。甚至有很多孩子,生下來就沒見過父母。”
他沒有說“就像我”也沒有說“像伽羅烈”
沉默像暮色一樣,悄悄漫進來,填滿每一個角落。
迪安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晝伏低垂的側臉,又看了看迪亞,他的的尾巴僵在半空,耳朵也耷拉下來,那雙總是沒心沒肺的湛藍色眼睛,此刻映著窗外的天光,竟浮起一層淺淺的、恐怕是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悵然。
“這種事情……”迪安清了清嗓子,聲音盡量放輕快,“顯然不是我們該操心的。”
他用肩膀輕輕撞了撞迪亞。
“對了,你不是帶了很多吃的嗎?快拿出來。”迪安的琥珀色眼眸裡浮起一絲刻意的期待,“下棋下太久了,有些餓了。”
“哦哦!對!有很多呢!”迪亞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立刻從座位上彈起來,撲向自己那口裝滿零食的大箱子。他翻箱倒櫃的聲音重新響起,尾巴又翹了起來
“肉乾、蜜漬果脯、烤魚片、還有這個這個——”
他一股腦把零食往座位中間的小桌板上堆,堆成了一座小山。
車廂外,暮色四合。珞珈收回了微微側向車廂的耳朵。
他沉默地握著韁繩,熊掌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雙總是兇巴巴的眼睛,此刻望著前方被夜幕逐漸吞噬的大道,裏麵翻湧著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別吃太多。”他忽然出聲,聲音依舊甕甕的,卻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和,“前麵驛站有很多好吃的。”
車廂裡傳來懶洋洋的、七嘴八舌的回應:
“知道了——”
“好——”
“珞珈大哥你餓不餓——”
珞珈的耳朵動了動。
他沒有回頭,嘴角卻掛起一抹極輕、極淡的弧度。
像是無奈,又像是這會有些漫長的、沉默的旅途中,重新拾起的東西。
前方的路還很長。夜蘭,還遠在一月之外。
但此刻,車輪轆轆,車廂裡有笑聲和零食的香氣,蒼穹上依舊是見證這片大陸無數個夜晚的那三輪明月,但今天暮色溫柔地籠罩著這輛的獸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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