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思奇魁的兒子?”
羅克那雙圓溜溜的黑白眼睛裏,驚訝之色幾乎要溢位來,他微微側過頭,用半邊臉橫向審視著眼前這兩隻年輕鱷魚,彷彿要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看錯了,聽思奇魁或和思奇魁更熟悉的雅奇提起過任何關於子嗣的事情。這老鱷魚,藏得也太深了吧?
“你們……確定?”他重複問道,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伯奇點了點頭,綠色的眼眸沉穩而肯定
“這種事情……我們沒必要冒充。前輩,您知道我父親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他一邊回答,一邊藏在身後的手,不易察覺地輕輕碰了碰身旁蠢蠢欲動的厄齊,示意他保持安靜,由自己來交涉。厄齊撇了撇嘴,但還是閉上了剛剛張開的嘴,隻是褐色鱗片覆蓋的尾巴尖不耐煩地輕輕拍打著地麵。
“……嗯,這倒也是。”
羅克摸著毛茸茸的下巴,很快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資訊。他感知著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或魔力波動,評估著他們的實力——並不算強,至少對他構不成威脅。而且,把他們直接帶到思奇魁麵前,在自己的地盤上,更是萬無一失。想到這裏,他黑白相間的圓臉上露出了一個看似隨和的笑容
“既然如此,相逢即是有緣,我就帶你們去見他吧。”
伯奇和厄齊眼中同時閃過一抹難以抑製的驚喜亮光!
“真的嗎?!”兩兄弟幾乎異口同聲,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激動。他們潛入葉首國多日,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陌生的城市和複雜的情報網邊緣打轉,一無所獲,內心其實早已充滿焦慮和挫敗感。沒想到今天一場意外的衝突和逃亡,竟然直接引出了父親的下落,甚至能立刻見麵!這簡直是絕處逢生!
“但是……”羅克的目光落在他們左臂上龍爪部落圖騰上,他伸出粗短的熊指,不客氣地點了點那個位置,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前輩對後輩粗心大意的批評
“這個,得處理乾淨。知道現在是什麼局勢嗎?葉首國和沙維帝國就差撕破臉皮明著幹了,你們身上帶著這麼明顯的、屬於沙維帝國部落的標記,大搖大擺走在葉首國的城市裏,是嫌命長還是嫌給你們父親惹的麻煩不夠多?”他搖了搖頭,“你們啊,看來真沒繼承到思奇魁那老傢夥一半的心眼和謹慎。能自己洗掉嗎?需要我‘幫忙’嗎?”
他所謂的“幫忙”,顯然不會是溫和的方式。
伯奇立刻從隨身的皮質挎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裏麵是半瓶深紫色的藥水。“不用麻煩前輩,我們自己來就好。”
他語氣平靜,顯然對此早有準備。龍爪部落的圖騰繪製使用特殊顏料,隨著年齡增長和身體變化需要定期重繪,因此配套的清洗藥水也是必備之物。他熟練地將藥水倒在棉布上,和厄齊一起快速而用力地擦拭著手臂,直到那片麵板上的痕跡徹底消失。
“那就跟我來吧,別東張西望。”羅克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帶著他們在這片迷宮般的狹窄巷道裡快速穿行。他的步伐看似笨拙,實則異常靈活,對這裏的每一條岔路、每一個拐角都瞭如指掌。七拐八繞之後,他們來到一家門麵頗大、裝修古樸、散發著各種草藥與礦物混合氣味的“秘法藥劑店”前。
羅克徑直走入,對櫃枱後一位正在研磨某種發光粉末的山羊獸人老者低聲說了幾句含義不明的暗語,又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老者渾濁的眼睛抬了抬,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推開身後一道看似是牆壁的暗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空氣中潮濕和黴菌的氣味更重了。走下石階,是一個小小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石室,地麵中央刻畫著一個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傳送魔法陣,陣紋簡潔而穩定。
羅克率先踏了上去,龐大的身軀幾乎佔滿了大半個法陣。他回頭對有些遲疑的伯奇和厄齊招了招手:“上來,抓緊時間。”
伯奇和厄齊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緊張和好奇,也跟著站了上去。厄齊甚至好奇地低頭研究了一下腳下發光的紋路。
隨著羅克注入一絲魔力啟用法陣,藍光驟然變得強烈,將三人的身影吞沒。一陣短暫的失重和空間扭曲感過後,他們出現在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嘈雜聲、叫賣聲、各種奇怪的氣味瞬間湧入感官。這裏是一個極其廣闊的地下空間,頭頂是粗糙的岩層,懸掛著無數盞顏色各異、煙霧繚繞的魔法燈或火把,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的攤位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攤位上陳列的物品更是五花八門:閃爍著不祥光芒的魔法礦石、裝在籠子裏眼神麻木的各族奴隸(甚至有人類和異獸)、浸泡在奇怪液體中的生物器官、銹跡斑斑卻散發著隱晦波動的古代武器、寫滿禁忌知識的捲軸……空氣中瀰漫著慾望、貪婪、血腥和秘密交易特有的骯髒氣息。
這裏正是葉首國最大、最混亂、也最“自由”的地下黑市,陽光世界的法律和道德在此地蕩然無存。
伯奇和厄齊哪裏見過這等陣仗,一時間都看呆了,厄齊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顯得有些緊張。伯奇則迅速收斂心神,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環境。
“別看了~這裏的東西,沒幾樣是你們現在該碰的。跟著我,別走散了,這裏丟個人,可不好找。”
羅克的聲音將他們拉回現實,他熟門熟路地穿過擁擠的人流,對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覬覦、探究目光視若無睹。他那黑白分明的毛色在這裏似乎也並不顯得特別突兀。
走了很長一段距離,穿過幾個有武裝人員把守的關卡,羅克出示了不同的信物,他們來到了黑市深處一個相對僻靜的區域。這裏地麵被打磨得平整,上麵密密麻麻、如同電路板般刻畫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紋路各異、精密到令人眼花的傳送魔法陣,彼此之間僅留有狹窄的過道。複雜的魔法符文在地麵微微發光,形成一個龐大而高效的交通樞紐。
羅克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其中一個中等大小、紋路呈現暗紫色的法陣。再次站上去,啟用。
光芒閃過,他們出現在一條寂靜的石質走廊盡頭,麵前是一扇厚重、沒有任何裝飾的灰黑色石門。走廊裡隻有牆壁上鑲嵌的、發出穩定白光的冷光晶石提供照明,空氣清新乾燥,與外麵黑市的渾濁截然不同。
羅克上前,用指節在石門上敲擊出一段特定而富有韻律的節奏
“哢噠……”門內傳來機括輕響,厚重的石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羅克推門而入,伯奇和厄齊緊隨其後。
門內是一間陳設簡單卻足夠寬敞的石室,幾張粗糙的石椅圍繞著一張石桌。此刻,桌旁正坐著四個人。
正對著門口的,正是他們千辛萬苦尋找的思奇魁。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色的長袍,綠色的豎瞳在室內穩定的光源下顯得深沉而銳利。他左手邊是低著頭的法爾枇奈,白狼少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右手邊則是優雅斜倚著、臉上掛著永恆不變眯眯眼笑容的托索琳,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翅膀此刻收斂在背後;而在思奇魁斜對麵,坐著表情平靜、彷彿與世無爭的柯娜。
四人似乎正在商議著什麼,被開門聲打斷,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當看到羅克身後那兩張年輕而陌生的鱷魚麵孔時
法爾枇奈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明顯的錯愕,抬起了頭。
托索琳那雙眯著的眼睛似乎睜開了一條更細的縫,綠寶石般的光澤在其中流轉,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加深了。
柯娜蜜熊族溫和的圓臉上也掠過一絲清晰的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
而思奇魁本人,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綠色豎瞳,在看清來者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劇烈收縮了一下,眼瞼甚至用力地眯成了極細的縫,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幻覺。儘管他迅速控製住了表情,但那瞬間的震動,還是被一直觀察著他的羅克捕捉到了。
“父親!”伯奇和厄齊再也抑製不住激動,幾乎是同時喊出聲來,聲音在石室裡回蕩。
柯娜和托索琳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詫異——她們和羅克一樣,顯然對此毫不知情。
思奇魁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回了心底最深處。他恢復了往日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聲調,聽不出半分久別重逢的喜悅或驚訝,就像在詢問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你們……怎麼在這裏?”簡單,直接,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修飾。
“我們在邁赫羅斯城被守衛追趕,差點暴露身份,是這位羅克前輩救了我們,還帶我們找到了您……”厄齊搶先一步,語速飛快地解釋道,看向羅克的眼神裏帶著感激。稱呼羅克為“大哥”似乎有點不合適,對方怎麼看都比他們年長十歲左右且實力強得多。
羅克則是一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的隨意模樣,揮了揮熊掌,彷彿剛才真的隻是順手幫了個小忙。他總不能說,一開始是自己想給他們找點麻煩,結果陰差陽錯……
“隻是感覺他們身上的‘氣’,和思奇魁有點微妙的相似之處,就順手帶過來了。”他含糊地解釋道。
“真是……感人的父子相見環節呢~”托索琳空靈悅耳的聲音響起,她坐在椅子上,優雅地轉過身子,正對著門口的方向,雖然眼睛依舊眯著,但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穿透力,饒有興緻地在伯奇和厄齊身上來回打量,彷彿在評估兩件新奇的玩具
“不過,看來你們家庭內部有些‘私話’要聊?那麼~我和柯娜就先失陪了~正好,去看看那個關於‘暗影妖龍’的傳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
她說著,輕盈地站起身,那對黑白翅膀隨著動作微微舒展了一下。
柯娜也從座位上站起來,然後,柯娜轉頭看向思奇魁,語氣依舊是那種平和的、略帶飄忽的調子:“思奇魁~那我們就按計劃,一週後再在此處匯合。那麼~你們……好好敘舊。”
她特意在“好好敘舊”四個字上微微加重,然後便和托索琳一起,離開了石室。石門在她們身後悄然合攏。
羅克見最有“看戲”興緻的兩位離開了,也聳了聳寬厚的肩膀,打了個哈欠
“那我也回邁赫羅斯城咯,拜拜了各位~”他對著法爾枇奈揮了揮手告別。
法爾枇奈愣了一下,像塊沒上油的木頭傀儡一樣,有些僵硬地站了起來,看向思奇魁,聲音乾澀:“那我……也出去走走?”
思奇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掃過自己的兩個兒子,沉默了一瞬。“不用了。”他先是對法爾枇奈說道,然後轉向石桌,拿起桌上多餘的陶製茶杯,又從旁邊小火爐上溫著的茶壺裏倒出兩杯熱氣騰騰、色澤清亮的茶水,輕輕推向空著的兩個座位,語氣緩和了些許。“坐吧。”這後兩個字,顯然是對伯奇和厄齊說的。
伯奇和厄齊這才略顯拘謹地走到石桌旁,在父親對麵坐下。石室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隻有茶水的熱氣裊裊上升。
伯奇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指尖感受著陶器的粗糙質感,打破了沉默。他抬起頭,綠色的眼眸看向父親,語氣不再像剛才麵對外人時那樣沉穩,反而帶上了一絲屬於兒子的、不易察覺的扭捏和關切:“父親……母親……她很牽掛您。您當時離開部落……太過突然,一聲招呼都沒打。家裏,還有部落裡,都因此出了不少亂子,母親費了很大力氣才穩住局麵……”
他斟酌著詞句,既想傳達母親的思念和擔憂,又不想顯得是在指責父親。
思奇魁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綠色的豎瞳注視著杯中晃動的茶湯倒影。
“但之後……並無其他大礙,不是嗎?”
他的聲音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既然你們見到我了,也確認我還活著,並且……目前依舊在‘安全’地為沙維帝國‘效力’。”他在“安全”和“效力”上略微停頓,似乎這兩個詞有著更複雜的含義,“那麼,你們此行的目的也算達到了。就回去吧。將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你們的母親,讓她不必再掛念。”
“不,父親!”厄齊急急地開口,褐色鱗片的臉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發紅,“我們費了這麼多功夫,冒險潛入葉首國,不是為了見您一麵就被打發走的!我們也想幫忙!您一個人在這邊,麵對這麼多危險和敵人……”
思奇魁放下了茶杯,杯底與石桌接觸發出清脆的“叩”的一聲。他抬起眼,綠色的豎瞳凝視著次子,那目光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讓厄齊後麵的話不由得噎住了。“幫忙?”思奇魁的聲音依舊平和,但內容卻讓兩兄弟心頭一緊,“怎麼?這一段時間不見,你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有些不服氣又有些羞愧的臉,緩緩說道
“還記得……迪安他們嗎?那個白色的小貓,還有他的同伴們。”提到這個名字,伯奇和厄齊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驚訝和些許遙遠的回憶。
“他們如今,已經成長到……能夠與我正麵過招,甚至讓我感到棘手的地步了。”
思奇魁的陳述客觀而冷靜,卻如同重鎚砸在兩兄弟心頭。
“再看看你們這段時間,似乎……並沒有什麼令人矚目的長進。”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是失望的無奈,還是對齊不忍苛責的溺愛,還是某種更深沉的、不忍他們捲入危險的保護。
伯奇和厄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和深受打擊的神色。迪安……那個印象中比他們還小一些的貓族少年,已經強到這種程度了?
思奇魁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微嘆,語氣稍微緩和
“但,現在的情況有些複雜。他們……目前算是沙維帝國的‘客人’,某種意義上,與我們暫時處於同一陣營。天下大勢,看似將歸於牧沙皇。你們不必為此過於驚慌或訝異。”
他給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既然來了,就在這邊待幾天吧,跟在我身邊待兩天,之後就乖乖回去,好好訓練。未來的路還長,真正的風暴,或許還沒真正開始。”
伯奇和厄齊聽到能留下來,眼睛又是一亮,連忙點頭。儘管父親的話讓他們備受打擊,但能留在父親身邊,總比立刻被趕回去強。
---
與此同時,沙維帝國的恙落城。清晨的陽光已經驅散了最後的夜色,將城門樓和綿延的城牆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進城的人流開始逐漸增多,車軸轔轔,人聲漸起。
迪亞的身影混雜在早起進城的人流中,重新踏入了恙落城的城門。他的步伐不急不緩,紅色的毛髮在晨光下依舊醒目,但臉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完成某件重要事情後的淡淡疲憊和放鬆。
他剛通過城門洞,踏入城內石板路的瞬間,兩雙眼睛,幾乎同時,從不同的高度和角度,鎖定了他。
城門樓之上,負責今日例行巡視的鳴言,正憑欄而立,熔金色的眼眸如同鷹隼般掃視著下方進出的人群。當那抹熟悉的紅色躍入眼簾時,他的目光瞬間凝聚,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但他沒有任何動作,沒有出聲,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隻是將那道紅色的身影牢牢鎖定在視線範圍內,如同最耐心的獵人觀察著獵物的每一個細微舉動。
而處於城門下視角盲區的迪亞,自然無法發現來自高處的、隱蔽的注視。然而,另一道目光,卻讓他瞬間頭皮一麻。
那目光沒有絲毫隱藏或躲閃的意思,就那樣直直地、定定地,從城門內側不遠處、一處背陰的牆根下投射過來。一雙在陰影中依舊清澈透亮、此刻卻彷彿凝結著寒冰的琥珀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迪安。他就那樣安靜地靠在冰涼粗糙的磚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白色的尾巴垂在身後,尾尖卻綳得筆直。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身上彷彿還沾染著夜露的濕氣和清晨的寒意。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裏的審視、擔憂、壓抑的怒意全部刺向剛剛進城的迪亞。
“……”
迪亞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他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與平時無異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小跑著湊了過去,聲音刻意拔高,帶著點撒嬌和試圖矇混過關的意味:
“哇!好早啊,迪安哥哥~你怎麼跑到城門口來接我啊?是不是想我啦?”他試圖模仿迪爾平時對迪安說話的那種乖巧語調。甚至還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然而,回應他的,是毫不留情、結結實實敲在天靈蓋上的一記爆栗!
“砰!”
聲音清脆。
“哎呦!”迪亞痛呼一聲,雖然並不真的有多疼,但還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捂住了被敲的地方。
迪安收回了手,看也沒看他那副誇張的吃痛表情,隻是轉過身,聲音冷硬地丟下一句話:
“換個地方說話。”
說完,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城內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走去。那條白色的、細長的貓尾在他身後劃過一個略顯僵硬的弧線,顯示出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迪亞揉了揉腦袋,看著迪安決絕的背影,臉上的嬉笑慢慢收斂。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然後小跑兩步,跟了上去,與迪安並肩而行,肩膀故意親昵地蹭了蹭迪安。
“迪安?你怎麼了嘛?怎麼生這麼大的氣啊?我真的就是睡不著,出去隨便逛逛而已~”他放軟了聲音,試圖緩和氣氛,湛藍的眼睛偷偷觀察著迪安緊繃的側臉,“說話呀?別不理我嘛~”
迪安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沉默地走著,直到拐進那條無人的小巷深處,他才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晨光被兩側高牆遮擋,巷子裏光線昏暗。迪安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在陰影中緊緊盯著迪亞,那裏麵翻湧的情緒終於不再掩飾——有憤怒,有後怕,有深深的困惑,還有一種……彷彿即將失去最重要的東西的恐慌。他的聲音有些發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往日那副總是冷靜睿智、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的他,更像一個努力想抓住什麼的孩童:
“你……還是迪亞嗎?”
這句話,彷彿用盡了他所有的勇氣。
迪亞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看著迪安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脆弱和質問,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微微低下頭,將腦袋湊近迪安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聲音說道:
“……是我。迪安,一直都是我。”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我回來了。很抱歉……有些事情,我現在必須瞞著你們。以後……等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原原本本地解釋給你聽,好嗎?”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現在,事情已經處理完了。沒事了。”
他微微退開一點,看著迪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帶著點瞭然和無奈的弧度:“是不是……吼那個傢夥,和你說了什麼?說我‘醒來之後,可能就不是我了’之類的鬼話?”
迪安的瞳孔微微一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眼神更加銳利地看著他。
迪亞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著一如既往的溫暖,也有著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我很好,迪安。比任何時候都要‘好’。而且……”他眨了眨眼,“我還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不過,那些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了。”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而堅定,“都沒有遇到你,遇到迪爾、晝伏、伽羅烈之後……這一半開心,一半值得。”
聽到他提起其他夥伴的名字,語氣如此自然熟稔,迪安心頭繃緊的弦稍稍鬆了一絲,但核心的疑問仍未解除。
“……所以,”迪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時的冷靜,儘管效果不佳,“你到底……幹什麼去了?”他還是問了出來,即使迪亞剛剛說了“以後解釋”,但他需要一個答案,現在就要。
迪亞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他直視著迪安的眼睛,聲音平穩地吐露了部分真相:“我殺了兩個人。兩個……從葉首國派來,專門針對我們的人。”他看到迪安稍稍睜大的眼睛,繼續道,“他們活著,之後會對我們造成很多、很多的困擾……尤其是……”他的眼前彷彿閃過了伽羅烈和晝伏毫無防備的身影,語氣微微一頓,“總之……會對我們所有人,構成巨大的威脅。但現在,沒事了。至少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這個威脅解除了。”
迪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琥珀色的眼眸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多的疑問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你怎麼確定他們的目標?還有他們的位置?時間?”問題如同連珠炮般丟擲。
迪亞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為難、又帶著點神秘的表情,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嗯~這個嘛……現在還不能說。真的不能對任何人說,包括你,迪安。”他的眼神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說出來了,可能會……影響未來。事情會變得非常、非常麻煩。你相信我一次,好嗎?就這一次。”
迪安死死地盯著他,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撒謊或敷衍的痕跡。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以及那眼底深處,某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沉重而篤定的東西。那不像平時的迪亞,但又確確實實是迪亞。
良久,迪安肩膀微微垮下,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接受了某個一時無法理解的事實。他垂下眼簾,低聲喃喃道:“這樣啊……”聲音裡有著釋然,也有著更深的迷茫。
然而,就在迪亞以為“警報”暫時解除,稍微放鬆下來的時候——
“咻!”
一隻覆蓋著白色短毛、手指修長有力的手,如同等待已久的捕獸夾,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攀上了他那對挺立的紅色狼耳!並且,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擰!
“哎呦——!!!疼疼疼疼!迪安!鬆手!耳朵真的要掉了!!!”迪亞猝不及防,痛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雙手胡亂地去扒拉迪安牢牢鉗製他耳朵的手臂,藍色的眼睛裏瞬間因為生理性的疼痛而泛起了水光
“不是都和解了嗎?!你怎麼又抓我耳朵!說話不算話!”
“和解?!”迪安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手上力道不減,琥珀色的眼睛裏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後怕,“我可是在那冷颼颼的城門口,像個傻子一樣等了你一整晚!你這個隻會讓人操心的笨蛋!!!”
他一邊吼著,一邊拽著迪亞的耳朵(迫使迪亞不得不彎著腰跟著他走),氣沖沖地朝著他們暫住的小院方向大步走去。白色的尾巴在他身後氣呼呼地甩動著,每一次擺動都帶著十足的怒意。
迪亞疼得齜牙咧嘴,卻又不敢真的用力掙脫,隻能一邊吸著冷氣一邊求饒,被迪安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小巷,重新匯入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人流中。那滑稽又狼狽的模樣,引得早起的一些行人紛紛側目
而在他們身後的城門樓上,鳴言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熔金色的眼眸目送著那抹紅色被白色身影拽著消失在街角。他招了招手,一名副官立刻上前。
“去查一下,”鳴言的聲音平靜無波,“今早所有城門出入記錄,重點排查……有無目擊那隻紅狼出城的記錄。還有,他剛剛進城時,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他的目光銳利如刀,“要隱秘。”
“是!鳴言大人!”副官領命,迅速離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