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郡舉城歡騰的同一天夜裏,西南邊陲的荒山深處,一座早已斷了香火的古廟靜靜矗立在夜霧之中。廟牆斑駁,匾額斜掛,殘破的窗欞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嗚咽。飛簷下的銅鈴鏽得隻剩下半截,在山風中輕輕搖晃,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這裏距離郡城數百裏,荒無人煙,連妖獸都不願在此築巢。古廟周圍的山林靜得可怕——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隻有偶爾一陣山風掠過枯枝時發出的沙沙聲,像是什麽東西在黑暗中緩慢爬行。
古廟之下,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山腹密室。密室不大,三丈見方,四壁被鑿得光滑平整,上麵鑿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凹槽。這些陣紋已經運轉了不知多少年——隱匿陣、反感知陣、隔音陣、防窺陣,層層疊疊地將整座密室包裹得嚴嚴實實。這些陣紋隔絕了一切探測手段的滲透,哪怕有王者境修士從這座荒山上空飛過,也絕不會察覺到山腹深處還藏著一個人。
這是蕭家安插在青石郡最隱蔽的一枚暗樁,從設立至今已運轉了超過十年。
密室正中央的石台上,一道黑影盤膝而坐。黑袍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狹長冰冷的眼睛。那雙眼陰鷙如梟,瞳仁深處泛著若有若無的血色,目光掃過任何東西時都會停留片刻,像是在評估那東西被割斷喉嚨後會流多少血。他的呼吸悠長而綿弱,幾乎與死人無異——這是蕭家暗探特有的蟄伏吐納法,能數年如一日地維持最低限度的靈力消耗,藏身於石壁之內,形同一塊不會呼吸的石頭。
他名叫蕭九。這個名字在蕭家名冊上的記錄是“二十年前死於仇家追殺、屍骨無存”。從那一刻起,他就徹底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被安插在青石郡這片偏遠的角落裏,年複一年地蒐集情報、監控各方勢力的動向、傳遞一切可能對蕭家有用的資訊。
平日裏,他監視的物件無非是郡守府的人員調動、各大宗門的弟子晉級情況、秘境開啟的時間節點。青石郡在蕭家的棋盤上隻是一枚無足輕重的邊角棄子,派他一個大帝境的暗探常年駐守已經算得上牛刀殺雞。他自己也早已習慣了這份近乎於流放的差事,從來不曾將青石郡這等偏遠小域的修士放在眼裏。
但今夜不同。
漆黑的密室內,一道暗紅色的光芒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枚懸在石台上方的傳訊玉符。玉符通體漆黑,巴掌大小,符麵密密麻麻地銘刻著上百道血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像血管一樣在玉石內部微微搏動。這道玉符是蕭家最高階別的感應秘器,由老祖蕭萬劫親手煉製,專門用來追蹤淩辰身上那枚追殺烙印的氣息。隻要淩辰的混沌本源釋放出足夠強烈的波動,這枚玉符便會自動感應,並鎖定波動源頭的大致方位。
但這枚玉符已經沉寂了很久很久。自從隕神秘境一戰之後,它就再也沒有亮過。蕭家高層早已認定淩辰葬身於空間亂流之中,這枚玉符也漸漸成了一塊壓在箱底的廢石,隻有蕭九還習慣性地把它放在石台正中央——不是為了期待它亮,隻是因為它不再亮了,所以放在那裏正好可以當鎮紙。
而現在,它亮得刺眼。暗紅色的血光從玉符內部噴湧而出,將整間密室映得如同血池地獄。那沉寂了漫長歲月的血色符文在玉符表麵瘋狂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低沉的嗡鳴,將四周的陣紋震得簌簌發抖。
蕭九的雙眼猛地睜開。
他沒有說話——多年的蟄伏已經讓他養成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習慣。但他的瞳孔在極度收縮。他甚至沒有立刻去拿那枚玉符,而是先抬手加固了一遍密室四周的隱匿陣紋,確認外界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此地的異常波動,才伸出那隻指節粗大、布滿老繭的手,將玉符穩穩地托在掌心。
玉符滾燙。蕭九低頭盯著那閃爍的血紅符文,瞳孔越縮越緊,陰鷙的眼眶裏逐漸浮起一層難以置信的猩紅。
“這股本源……不可能是旁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帶著壓製不住的震驚,“這是混沌道體!是當年被四位殺帝聯手圍殺的那個淩家少主的本源氣息!”
密室的陣紋被玉符的波動震得忽明忽暗,映得蕭九那張陰鷙的臉時亮時暗。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向密室角落的石櫃。石櫃裏封存著厚厚一疊泛黃的情報卷軸,每一卷都標注著日期和來源,按時間順序整齊排列。這是蕭九在青石郡蟄伏十年間積累的全部情報家底。
他抽出一卷標注著三個月前的卷軸,展開。
“青石郡遭遇獸潮攻城,蒼雲宗雜役弟子淩辰佈下護城大陣,困殺四階妖獸王,戰中破境凝魂。”蕭九的眼角抽了一下。一個雜役弟子?困殺四階妖獸王?
他抽出第二卷。
“蒼雲宗大比,淩辰以雜役之身一路碾壓核心天驕,決賽十息擊敗榜首楚玲,登頂第一。”蕭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雜役登頂?千年未有。
他抽出第三卷。
“淩辰進入青石郡秘境,七日出關,突破通玄境。全郡震動,郡守親賜一等天驕封號。”通玄境。七天。
他將三卷情報平鋪在石台上,來迴看了三遍。三個月前,他是以旁觀者的姿態記錄這些資訊的——一個小域的雜役弟子再能折騰,也不過是池中之物,翻不起什麽大浪。所以他隻是按例記錄,然後歸檔,甚至懶得在情報末尾加上自己的分析批註。
但現在,站在重新蘇醒的血色玉符麵前,重新審視這些情報時,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直衝天靈蓋。
雜役崛起。陣紋通天。護城困殺四階妖獸王。七天從凝魂直入通玄——這些放在任何一個普通弟子身上都足以被稱為奇跡的事情,全都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而這個人,偏偏在幾個月前憑空出現在青石郡,來曆不明,過往成謎,彷彿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不。不是憑空出現。蕭九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重新把三卷情報對齊,逐字逐句地重新讀了一遍。一個時間點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那個時間點,恰好與隕神秘境之戰的時間吻合。
“他墜落到了青石郡……修為盡失,九層封印加身,無法動用本源之力,所以追殺烙印失效。蕭家搜遍了大半個青雲域都沒找到他的屍體,是因為他根本沒死!”蕭九自言自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密室裏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封印了自己!他把自己封成了一個凡人!蟄伏在最低賤的雜役院裏,躲過了所有的追查!”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蕭九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記錄下的那一條條看似毫不相幹的情報,拚湊起來是一張怎樣的拚圖。
不是巧合。不是天降奇才。是一個曾經站在青雲域最頂端的天驕,從深淵底部一腳一腳爬迴來的軌跡。
這世上,哪有憑空崛起的雜役天才?那分明是一個曾經被蕭家視為眼中釘的絕世妖孽,浴火重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蕭九攥緊玉符,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哢嚓的脆響。他的聲音低沉而扭曲,“混沌道體……封而不死,蟄而不亡,從凡塵泥濘中重登修行路!這纔多久?此人一旦迴到蕭家的視野死角之外,必定會以更恐怖的速度成長!若讓他恢複全盛——不,哪怕隻恢複一半——蕭家將再無寧日!”
這不是危言聳聽。作為蕭家最核心的暗探之一,蕭九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年蕭家為什麽要不惜代價除掉淩辰。不到百歲的聖主境,萬載難逢的混沌道體——淩辰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蕭家千年霸業最大的威脅。當年為了那個隕神秘境的殺局,蕭家動用了多少關係、付出了多少代價,才讓影殺樓四位殺帝同時出手。所有人都以為這顆釘子已經被拔掉了。
結果釘子沒死。不但沒死,還正在以更恐怖的速度重新變迴那把懸在蕭家頭頂的利劍。
蕭九臉上的猶豫隻存在了不到一息,便被更深更冷的殺意所取代。他轉身走向密室最深處的一個暗格,從裏麵取出一方比尋常傳訊玉符大了整整一圈的暗紫色玉盤。這是蕭家最高階別的千裏傳訊玉符,由老祖親自以大帝本源煉製,整個青石郡隻有這一枚。它的傳訊距離足以跨越整個青雲域,直達中州蕭家本部,但每使用一次都會耗盡玉符內封存的本源之力,需要重新溫養許久才能再次啟用——換句話說,這是蕭九壓箱底的最後一張底牌,隻能用在最緊急的情報上。
十年蟄伏,他從未動用過它。今天,就是動用它的時候。
他將玉盤平放在石台上,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盤麵上。精血滲入玉盤的符文凹槽中,暗紫色的光芒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從內圈蔓延到外圈,將整間密室映得如同幽冥地府。玉盤緩緩懸浮而起,在半空中飛速旋轉,散發出一股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威壓。
蕭九深吸一口氣,開始以神念燒錄情報。他的指尖在虛空中飛速劃動,一道又一道血色符文被淩空勾勒而成,又迅速融入玉盤之中。
“蕭家暗部青石郡駐地,丁字第九號暗樁蕭九,啟用特急傳訊——”
“情報等級:甲上。核實人:蕭九,身份印記驗證無誤。”
“情報內容如下:殘餘目標淩辰已於青石郡確認存活。此人於隕神秘境之役後墜入青石郡,以九層封印自封本源,偽裝凡人,藏身蒼雲宗雜役院,躲過所有常規追查。此後目標以雜役之身逆襲崛起,數月之間完成聚氣至通玄的全境跨越。具體戰力表現為:凝魂中期時正麵碾壓凝魂巔峰半步通玄,通玄境後實力未實測,預估已達通玄境巔峰戰力。副職業陣道造詣已至少達陣紋大師級別,具備瞬發陣紋能力,實戰中將陣道與武道深度融合,威脅評級需大幅提升。其混沌道體本源氣息已於今晨秘境出關後正式複蘇,追殺烙印重新啟用,本符方纔成功鎖定其位置。”
“當前目標所處位置:青石郡蒼雲宗主峰靈脈核心洞府。其下一步動向初步判斷為離開青石郡、前往中州。目標極有可能化名淩塵或以其他假名行動,建議情報網重點關注中州區域新崛起年輕陣紋師。”
“補充評估:此人戰力已遠超普通通玄境範疇,建議派遣王者境以上戰力前往截殺。如錯過青石郡至中州之間的截殺視窗,待其進入中州後隱匿於茫茫人海,追蹤難度將成倍增加。”
“以上情報為蕭九以項上人頭擔保,請求本部即刻決斷。十萬火急,刻不容緩!”
神念燒錄在十息之內全部完成。蕭九雙手合十,將最後一縷靈力注入玉盤。玉盤轟然一震,盤麵上所有的符文在同一瞬間齊齊亮起,迸發出刺目的紫色光華。一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從玉盤中央擴散開來,將密室的空氣震得嗡嗡作響。然後光華驟然收斂,玉盤緩緩落迴石台,盤麵上所有的符文重新變為黯淡,像是燃燒殆盡後的炭灰。
情報已發出。這枚玉盤的本源之力已被徹底耗盡,在重新溫養完成之前無法再次使用。但蕭九相信,這一次傳訊,足夠了。
做完這一切,蕭九渾身脫力般坐倒在石台上,額頭上布滿冷汗。他大口地喘著粗氣,陰鷙的雙眼中卻亮得瘮人——那是殺意與恐懼交織在一起的光芒。
“少主啊少主……”他盯著石台上那枚仍在微微發燙的血色玉符,聲音低得像是從地縫中滲出來的陰風,“你藏得確實好。藏到連四位殺帝都被你騙過去了。可你千算萬算,終究還是漏算了一步——封印能封住你的本源,卻封不住你的天賦。你越是耀眼,就越藏不住。”
他伸手握住那枚血色玉符,將它從石台上取下,貼在掌心最深處。玉符的餘溫透過掌心滲入經脈,那溫度不高,卻燙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發冷。
“情報已傳迴本部,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蕭九緩緩閉上眼,臉上浮起一抹神經質般的獰笑。那笑容在血色玉符的餘光中顯得格外瘮人。
密室外,夜風穿過荒山古廟的破窗,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漫山遍野的枯草叢被風吹得齊齊彎下了腰,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黑暗深處匍匐而來。而在數千裏之外的蒼雲宗,靈脈核心處的洞府中,淩辰盤膝端坐在蒲團上,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警覺,但很快又恢複平靜。
那道追殺烙印的餘溫在胸口一閃而逝,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但他隻是微微側過頭,透過洞府的通風窗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終於來了。”他輕聲說。沒有恐懼,沒有慌張,隻有早已料到一切的從容。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將體內最後一絲不穩定的通玄靈力打磨圓融。
夜還很長。而複仇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