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玄踏入清風門的時日尚淺,掐著指頭細細算來,滿打滿算也不過短短半月。他初登山門那日,身著一身洗得微微發白的粗布青衣,身姿清瘦卻脊背挺直,一雙眼眸澄澈透亮,藏著旁人難及的靈動與深邃,僅憑這雙能一眼辨清天地靈紋脈絡的異眼,再加上過目不忘、一點即通的絕頂悟性,當即就讓素來嚴苛、極少對弟子青眼相加的清風道長,眼中泛起了難得的讚許與看重。隻是道長行事素來低調,這份獨一份的偏愛與器重,並未大肆宣揚,故而門中一眾弟子,對此還全然不知。
誰也未曾料到,門中一年一度的弟子曆練指令,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掌門親傳的道長執筆落下一紙法諭,嚴令門內所有年輕弟子盡數集結,前往清風鎮外百裏之遙的黑風山,鏟除那盤踞山中百年、禍亂周遭百姓、煞氣滔天的山煞。清風道長念及念玄入門太短,根基尚未穩固,體內靈力淺薄,連基礎的道門咒訣都未修習純熟,本想特意將他留在山門中安心修習,避開這場凶險曆練。可念玄卻目光堅定,主動上前躬身請纓,言辭懇切道自己願隨同門一同前往,以實戰錘煉術法,在險境中穩固修為,絕不願做躲在門中的怯懦之輩。清風道長望著他眼中不服輸的韌勁,沉吟片刻,最終緩緩點頭應允。
此次黑風山曆練,由清風道長座下大弟子林清玄全權帶隊。林清玄年方二十二,已是門中年輕一輩裏修為最深、天資最出眾的弟子,他常年一襲纖塵不染的月白道袍,衣袂翩躚,腰間穩穩懸著一柄浸染過道門靈氣、刻滿鎮邪符文的桃木長劍,麵容清俊冷冽,眉眼間自帶幾分疏離的威嚴,平日裏行事沉穩,處事公允,在門中弟子心中威望極高,無人不服。出發當日,一眾弟子個個整裝待發,背上皆是鼓鼓囊囊的行囊,裏麵裝滿了畫滿符文的鎮煞符籙、加持過靈氣的護身法器、療傷固本的清靈丹藥,人人手持桃木劍、青銅八卦鏡,後背負著盛放手訣與備用法器的劍匣,沿著蜿蜒崎嶇、覆著薄薄青苔的山路,一步步朝著陰氣彌漫的黑風山緩步前行。
雙腳剛踏入黑風山山界的瞬間,天地間的氣息便陡然驟變,仿若從溫暖和煦的人間,瞬間墜入陰冷刺骨的幽冥地界。原本拂過麵頰的溫潤春風,驟然化作冰棱般的寒風,刮在臉上帶著細微的刺痛,鑽進衣衫裏,凍得人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山間林木看似枝繁葉茂,可湊近細看,枝葉卻全然不見半點鮮活的翠綠,盡數籠罩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灰黑,葉片蜷縮幹枯,連枝頭的鳥鳴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四下一片死寂,唯有密林深處,風穿過幹枯枝椏的聲響,被無限放大,化作若有若無、淒厲詭異的嘶吼,時而像幼童無助的啼哭,時而像凶獸壓抑的咆哮,斷斷續續飄入耳中,聽得一眾弟子頭皮發麻,心底莫名發慌。隨行的幾名剛入門的新弟子,早已緊張得手心冒汗,死死攥緊了手中的法器,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放得格外輕柔。
隊伍一路小心翼翼行至山腹深處,周遭陰氣驟然濃稠十倍,一陣猛烈陰風平地而起,卷著地上的枯葉碎石呼嘯而過,濃黑如墨、帶著刺鼻腥腐味的煞氣,如同洶湧潮水般從四麵八方翻湧而來,瞬間將眾人團團包圍,眼前視線都被黑霧遮擋,隻能隱約瞧見身旁人的模糊身影。緊接著,密林深處猛然傳來一聲震得山林簌簌發抖、穿雲裂石的咆哮,震得眾人耳膜生疼,腳下地麵都微微震顫,一道龐大無比、遮天蔽日的黑影,猛地從黑霧中瘋狂竄出——那便是盤踞在黑風山千年之久、吸盡山間陰氣、凶戾無邊的千年山煞!
這山煞身形宛若山間巨石堆砌而成,魁梧粗壯,足足有兩丈多高,周身纏繞著濃稠如漿的墨黑煞氣,煞氣之中,隱現著無數張牙舞爪、麵目扭曲的戾氣虛影,皆是被它吞噬的生靈殘念,個個齜牙咧嘴,發出無聲的哀嚎,看著駭人至極。它的眼瞳是渾濁不堪的血紅色,沒有半分神智,隻剩無盡的凶戾與貪婪,嘴角不斷淌著散發著腐臭氣息的黑色煞氣涎水,滴落在地上,瞬間便將青草腐蝕得化為灰燼。手中握著一柄通體漆黑的巨斧,斧身由山間千年戾氣與煞氣凝聚而成,斧刃泛著森冷刺骨、能割裂靈氣的寒光,揮動之際帶著摧枯拉朽的破風之勢,毫不留情地朝著清風門一眾弟子狠狠橫掃而來,斧風過境之處,周遭草木瞬間枯萎崩裂,連堅硬的山石都被刮出深深裂痕。
“快!結七星鎮煞陣!”林清玄麵色驟沉,沒有半分慌亂,當即沉聲喝令,聲音清亮,穿透嘈雜的風聲與山煞的嘶吼。他率先縱身躍起,指尖飛快掐動道門基礎訣印,口中朗聲誦念鎮煞咒訣,手中桃木劍瞬間泛起淡淡的金光,直直朝著山煞刺去。其餘弟子聞言,立刻收斂心神,迅速按照平日修習的陣形精準站位,齊齊舉起手中青銅八卦鏡,鏡麵折射出點點靈光,無數畫著鎮煞符文的黃色符籙如同驟雨般朝著山煞飛射而去,眾人齊聲誦唸的咒訣金光與符籙迸發的靈光交織纏繞,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金色光網,帶著磅礴的道門陽氣,狠狠朝著山煞籠罩而去。
可這千年山煞吸納山間陰氣無數,修為早已深厚莫測,周身煞氣凶悍霸道,遠超眾人預料。弟子們祭出的各類法器、催動的咒訣、射出的符籙落在它身上,不過輕輕激起一陣微弱的黑氣漣漪,轉瞬便消散無蹤,連它表皮那層厚重的煞氣保護層都難以穿透,根本傷不到它分毫。山煞被眾人攻擊激怒,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手中巨斧猛地朝著金色光網狠狠劈下,轟然一聲巨響,光網瞬間碎裂,精心排布的陣形也被一斧劈得支離破碎,數名弟子被強勁的氣浪狠狠掀飛,重重砸在堅硬的山石上,當即口吐鮮紅的血液,臉色更加慘白,手中法器散落一地,根本無力起身,而山煞周身的煞氣已然逼近,眼看就要將這些受傷弟子徹底吞噬。
林清玄見此情形,眸色一緊,毫不猶豫揮劍獨自上前,欲要以一己之力牽製住山煞,為同門爭取喘息之機,可他剛近身,便被山煞反手一斧狠狠逼退,隻覺一股巨力順著桃木劍傳來,虎口被震得發麻,險些握不住長劍,低頭看去,陪伴他多年的桃木劍身上,竟赫然裂開一道細細的紋路,靈氣也損耗大半。山煞得勢不饒人,血紅色的眼瞳中凶光更盛,舉起巨斧再次朝著眾人揮來,避無可避,眾弟子臉上皆露出絕望之色,紛紛閉上雙眼,心中暗歎今日怕是難逃一劫,要葬身於此。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一線之際,一道清朗沉穩、不帶絲毫慌亂的聲音,陡然從人群中響起,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大家速速退後!”
隻見念玄從人群後方緩步而出,他身形雖不算高大魁梧,卻穩穩站定在受傷弟子身前,如同一塊堅不可摧的磐石,硬生生擋住了山煞襲來的煞氣。他神色平靜無波,眼底沒有半分懼意,甚至未曾抬眼去看那凶神惡煞、撲麵而來的山煞,隻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發舊、邊緣微微磨損的古冊——那是他入門當日,清風道長私下秘傳與他、從不輕易示人的道門至寶《鎮煞天書》。
這卷天書彷彿天生擁有靈性,剛被念玄取出捧在掌心,便自動緩緩翻開,泛黃的書頁上瞬間浮現出無數細密繁複、流光溢彩的金色上古篆紋,隨著念玄均勻舒緩的呼吸,輕輕微微震顫,散發著溫潤而厚重的聖潔金光,周遭的濃烈煞氣,竟都被這金光逼得微微後退。念玄雙目微闔,指尖以一種快到極致、卻又絲毫不亂的速度,快速掐動著無比複雜晦澀的上古訣印,指訣翻飛之間,無數玄妙靈動的陣紋從書頁中緩緩逸出,如同漫天細碎流光,輕飄飄漂浮在半空,閃爍著溫潤不刺眼的金光。
這便是天書之中記載的上古高階鎮煞陣法,名為萬象歸元陣,專克天地間至凶至戾、至陰至煞之物,蘊含著天地歸元、淨化萬邪的無上威力,尋常修士窮其一生都難以參悟分毫。念玄自幼便過目不忘,入門後得道長指點,早已將天書裏的陣紋、咒訣熟記於心,融會貫通,隻是一直未曾有過實戰施展的機會,今日便是第一次將這無上陣法用於實戰。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急急如律令——”念玄雙唇輕啟,口中一字一句默唸著陣法核心咒訣,聲音沉穩而有力,穿透陰風,落在每一個弟子耳中。半空漂浮的金色陣紋,彷彿受到咒訣感召,驟然加速旋轉,一道道金紋相互交織、層層堆疊,不過瞬息之間,便化作一道直徑數丈、氣勢恢宏的巨大金色穹頂陣法,帶著磅礴無盡的純陽之力,從天而降,將那凶戾無邊的千年山煞牢牢籠罩其中,不留半分縫隙。
“鎮!”
念玄一聲低喝,聲震山林,周身氣息驟然攀升,金色陣法瞬間光芒大盛,萬千道純粹至極的金光如同奔騰瀑布般,從陣法中傾瀉而下,帶著淨化萬物的力量,直直砸在山煞身上。這金光乃是天地間最純粹的陽氣,與山煞的陰邪煞氣天生相剋,形成極致的壓製。
山煞被金光籠罩,瞬間發出淒厲至極、撕心裂肺的嘶吼,周身墨黑煞氣瘋狂翻湧躁動,拚盡全身力氣掙紮,想要掙脫金色陣法的束縛,可這上古陣法如同銅牆鐵壁,每一道金色紋路都散發著無匹的鎮煞之力,死死壓製著它的凶焰。它的力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散,周身黑氣不斷淡化、稀薄,原本龐大猙獰的身形,漸漸變得虛幻透明,手中凝聚的煞氣巨斧,也從凝實厚重變得斑駁碎裂,最終徹底化作一縷縷微弱的黑氣,被萬象歸元陣緩緩吸納、淨化。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讓眾人束手無策、險些喪命的千年山煞,便被徹底煉化,化作點點金光,消散於天地之間。縈繞在黑風山上空百年不散的濃重陰氣,如同退潮般飛速散去,刺骨的寒風瞬間停歇,陽光穿透層層枝葉,灑下斑駁溫暖的光影,山間幹枯的林木,也重新透出一絲微弱卻鮮活的綠意,空氣中的腥腐煞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山間清新的草木氣息。
一眾清風門弟子站在原地,皆是目瞪口呆,滿臉難以置信,久久回不過神。他們拚盡全力、佈下陣法都難以抗衡,甚至險些喪命的千年山煞,竟被一個入門不過短短半月、在他們眼中還是新晉弟子的念玄,以一套行雲流水、精妙絕倫的上古陣法,輕易降服,全程不過片刻功夫,從容得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短暫的震驚過後,洶湧的敬佩與讚歎湧上心頭,瞬間淹沒了眾人。幾名受傷的弟子強撐著傷勢,艱難地從地上起身,對著擋在他們身前的念玄,連連躬身作揖,口中滿是感激之言;其餘年輕弟子紛紛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開口誇讚,眼神裏滿是崇拜,有人好奇追問陣法的來曆,有人不住感慨他的天賦異稟、深藏不露。就連素來清冷、極少誇讚旁人的林清玄,也邁步走上前來,對著念玄鄭重拱手,語氣真誠,帶著十足的敬意:“念玄師弟年紀輕輕,卻有如此修為與膽識,深藏不露,今日一戰,以一己之力救眾人於危難,林某真心佩服。”
念玄隻是淡淡一笑,神色依舊謙遜平和,輕輕擺手說道:“林師兄過譽了,我不過是仗了天書的機緣,僥幸得勝罷了。方纔諸位師弟奮力抗敵,拚死抵擋山煞,才為我爭取了布陣時機,此番功勞,當屬大家一同所有。”
可就在眾人圍著念玄、滿心敬佩之時,人群的不起眼角落,一道陰鷙冰冷、滿是妒火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死死釘在念玄身上,目光中的怨毒幾乎要滴出墨來。
此人乃是門中資曆稍老的弟子趙衡。他年近二十,在年輕弟子中修為本屬中上水準,平日裏心高氣傲,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是清風門年輕一輩的翹楚之才,門中師長也時常對他稍加誇讚,久而久之,他便目中無人,心中早已將門中年輕一輩第一人的位置,視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容不得旁人半分逾越。
可念玄的突然出現,如同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進了原本平靜無波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不過入門半月,一個在他眼中毫無根基的新晉弟子,竟憑一手無人知曉的高階上古陣法,輕易降服千年山煞,瞬間奪走了門中所有弟子的目光與敬佩,就連一向眼高於頂、威望極高的林清玄,都對他另眼相看、真心敬佩,這讓趙衡如何能忍。
趙衡的手指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幾道深深的血痕,尖銳的刺痛傳來,卻絲毫壓不住心中翻湧沸騰的妒火與不甘。他死死盯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眉眼溫和的念玄,隻覺得那一幕刺眼至極,腦海中一遍遍閃過自己方纔衝入陣中,數次嚐試布陣抗煞,卻被山煞輕易逼退、狼狽不堪的模樣,與念玄此刻的從容不迫、雲淡風輕兩兩相對,滔天的恨意與怨毒,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髒,瘋狂滋生。
“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僥幸得了本破天書罷了,有什麽了不起!”趙衡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低聲啐了一口,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怨毒冷光,“我在門中苦修多年,清風門年輕一輩的臉麵,豈容一個剛來的毛頭小子搶盡風頭?今日之辱,今日之妒,我趙衡牢牢記下了!”
他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戾氣與殺意,僵硬地扯出一抹虛偽至極的笑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也快步湊上前去,對著念玄假意拱手行禮,隻是那眼底深處揮之不去的陰翳與怨毒,被他刻意藏在了道袍的陰影之下,無人察覺,卻也在心底,悄然埋下了一顆針對念玄、陰險歹毒的禍根。
第二章來了兄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