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嶺村宛如被大自然溫柔環抱的璞玉,靜靜臥在連綿群山的臂彎之中。四周層巒疊嶂,青山巍峨,蔥鬱的林木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頂,濃綠、淺綠、墨綠層層交織,像是一塊無邊無際的翡翠,將整個村子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一條清澈的溪水自山間蜿蜒而出,順著村邊的地勢緩緩流淌,溪水清淺見底,圓潤的鵝卵石臥在水底,細碎的浪花拍打著岸邊的青石,發出潺潺的聲響,日夜不停,成了村子裏最溫柔的背景音。
平日裏的青嶺村,滿是人間煙火的安穩與愜意。清晨時分,雄雞的啼鳴劃破晨霧,各家各戶的柴門依次開啟,巷子裏時不時傳來幾聲土狗溫順的吠叫,與村民晨起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待到日暮,家家戶戶屋頂升起嫋嫋炊煙,乳白色的煙靄順著微風飄向青山,與天邊的晚霞相融,飯菜的香氣彌漫在村落的每一個角落,日子過得緩慢而靜謐,沒有外界的紛擾,隻剩歲月安然。
就在不久前,後山墳場接連發生的詭異事端,像一層厚重的陰霾,牢牢籠罩在每個村民心頭。夜裏莫名的異響、墳前淩亂的痕跡、流傳在村間的細碎傳言,讓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田間地頭少了勞作的身影,村口也沒了孩童的歡笑,整個村子都被惶惶不安的情緒裹挾著。好在風波終究平息,隨著時間慢慢流逝,村民們心頭的恐懼漸漸消散,緊繃的神經也緩緩放鬆下來。
沉寂許久的田野重新熱鬧起來,村民們扛著鋤頭、背著竹簍,穿梭在綠油油的莊稼地裏,鬆土、澆水、除草,熟悉的勞作聲、談笑聲回蕩在田埂間。村口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依舊是村裏最熱鬧的地方,粗壯的枝幹撐開巨大的樹冠,像一把巨傘遮住炎炎日頭。放學的孩童們掙脫了束縛,在槐樹下追逐嬉鬧,稚嫩的歡笑聲清脆悅耳,他們跑著鬧著,撿起地上的槐樹葉互相追逐,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噠噠作響,一派歲月靜好、安穩祥和的模樣。
隻是誰也不曾想到,這份曆經波折才失而複得的平靜,竟脆弱得不堪一擊,僅僅維持了短短數日,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外來之人,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徹底打破了村子長久以來的安寧。
這日午後,暮春的陽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暖融融、金燦燦地灑落在青石板鋪就的村路上,給冰冷的青石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山間的清風徐徐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溫潤,還有路邊野花的淡淡甜香,混雜在一起,縈繞在鼻尖,讓人渾身都透著慵懶的愜意。村口的老槐樹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枝椏,翠綠的葉片相互摩挲,發出沙沙的輕響,整個村子都沉浸在午後的靜謐與慵懶裏,連偶爾飛過的鳥兒,都放慢了振翅的速度。
忽然,一陣慢悠悠卻格外幹澀的吆喝聲,順著清風飄飄蕩蕩地鑽進了村子,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被砂石摩擦過一般,打破了午後獨有的靜謐,也攪亂了這份難得的慵懶。
“賣貨咯——針線布頭、糖果糕餅、簪子飾品,樣樣都有嘞——”
正在自家門口納鞋底的婦人、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人、在槐樹下玩耍的孩童,聞聲紛紛停下手中的事,抬眼朝著村口的方向望去。隻見蜿蜒的山路上,一個身形單薄的男子挑著貨擔,正一步一步緩緩朝著村子走來。
他肩上的貨擔是最尋常的榆木所製,木料紋理粗糙,沒有精心打磨上漆,兩頭的方形木匣擦得算不上光亮,甚至還帶著些許淡淡的木茬。可木匣裏頭,卻整整齊齊地碼著各色物件:五顏六色的絲線纏繞在竹製的線板上,紅的、綠的、藍的、粉的,色彩鮮亮;小巧玲瓏的鋼針碼在小布包裏,針尖泛著細碎的銀光;裹著粗糙油紙的水果糖,透過油紙能隱約瞧見裏麵粉嫩的糖體;還有雕著簡單梅花、蓮花紋路的木簪,碎銀打造的小巧鈴鐺,樣式樸素卻件件精緻,琳琅滿目地擺放在一起,乍一看,與平日裏走村串巷、討生活的普通貨郎,並無半分割槽別。
可若是耐著性子,放緩腳步,細細打量眼前這個貨郎,便會發現,他全身上下,從衣著到神態,再到周身的氣息,處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讓人莫名地心裏發慌。
他身著一件洗得發舊、泛著灰白的灰布長衫,長衫的料子厚重厚實,密密實實地裹著全身,連手腕、脖頸都遮得嚴嚴實實,與這暮春溫熱、稍動便會出汗的天氣格格不入,顯得極為突兀。長衫的邊角沾著些許不知名的暗色塵土,像是走過了滿是泥濘的荒路,又像是沾染了地下的沉泥,擦不掉、拂不去,透著一股沉悶的晦氣。
再看他的麵容,一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紅潤血色,像是常年被困在陰暗潮濕的地底,從未見過陽光,肌膚白得能清晰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唇瓣也泛著淡淡的青灰,幹燥起皮,毫無生氣,連帶著眉眼都顯得格外暗沉,眉峰低垂,眼睫稀疏,整張臉沒有絲毫鮮活的神態,冷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最讓人心裏發毛、脊背發涼的,是他的那雙眼睛。眼窩微微深陷,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眼神陰鷙冰冷,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又像是寒冬臘月冰封的湖麵,深邃得望不見盡頭,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陰鬱。他看人時,從不似尋常貨郎那般滿臉堆笑、隨和親切,而是帶著一股冰冷的審視,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一切,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物件,又像是在暗中默默盤算著什麽隱秘的心思,眼神裏的陰鬱,讓人不敢與之對視。
比容貌更詭異的,是他周身隱隱縈繞著的一絲極淡的陰氣。那氣息陰冷潮濕,帶著深埋地下多年的腐土氣息,混雜著一絲寒徹骨的涼意,輕飄飄地散在空氣裏,隨著他的腳步慢慢擴散。尋常村民心思單純,整日忙於農事,無半點修為,根本無法察覺這絲細微的異樣,隻當是春日裏山間吹來的早晚涼氣,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可但凡有一絲靈識、懂些許道法之人,便能清晰捕捉到那股陰寒刺骨、絕非活人該有的氣息,那是屬於陰邪之物獨有的氣場,讓人渾身不適。
貨郎慢悠悠走到老槐樹下,停下腳步,穩穩地將貨擔放在地上,扁擔輕輕落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既不主動上前招攬生意,也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依舊站在原地,用那幹澀沙啞、毫無起伏的嗓音,一遍又一遍慢悠悠地重複著吆喝,聲音不大,卻能清晰地傳到村子的各個角落。
村裏的婦人、孩童本就愛湊熱鬧,平日裏難得遇上貨郎進村,又見貨擔裏都是日常能用的針線、解饞的糖果,很快便按捺不住,三三兩兩圍了上去。婦人們湊在貨擔前,拿起各色絲線細細打量,指尖摩挲著布料,嘰嘰喳喳地問著價錢;孩童們則眼巴巴地盯著油紙包裹的水果糖,咽著口水,拉著身邊大人的衣角撒嬌,一時間,老槐樹下熱鬧非凡,滿是村民的說笑聲。
念玄跟著父母也擠在了人群裏,他今年不過十幾歲,身形尚顯單薄,可眉眼間卻帶著幾分超出同齡人的沉穩與冷靜,眼神清澈,透著與年紀不符的篤定。他自小跟著家中長輩修習粗淺道法,天生對陰邪之氣格外敏感,身邊但凡有一絲異樣氣息,都能輕易察覺。
剛一靠近那貨郎三步之內,念玄原本放鬆的眉頭驟然一緊,腳步不自覺地頓在原地,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消失殆盡。體內沉寂已久的道法氣息瞬間微微異動,丹田處泛起一絲細微的清涼,順著經脈緩緩遊走,像是在無聲地警示著前方潛藏的危險。
他強壓下心中的異樣,不動聲色地抬眼,再次細細看向眼前的貨郎。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從對方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的那絲陰氣,冰冷、渾濁,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戾氣,那股氣息絕非山野間普通的陰靈、遊魂所有,分明是心懷惡意、常年與邪祟打交道、甚至沾染過血腥的人才會有的詭異氣息。念玄在心中暗暗斷定,此人絕對是個來者不善、心懷鬼胎之輩。
而更讓念玄心頭警鈴大作、渾身戒備的是,自打他靠近人群,那貨郎看似低頭專注地招呼著生意,對每個挑選貨物的村民都應付得平淡無奇,可那雙陰鷙冰冷的眼睛,總是若有若無地落在他的身上。目光緩緩從他的眉眼、身形,慢慢掃過全身,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打量,還有一絲隱晦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算計,那眼神像一張無形的密網,悄無聲息地將他牢牢籠罩其中,讓他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趁著村民們挑選貨物、討價還價的間隙,貨郎忽然主動開口搭話,語氣聽著平淡無奇,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可句句都帶著別有用心的試探。他先是抬眼看向人群中的念玄,轉頭對著身邊搭話的村民,扯出一抹極其僵硬的笑容,開口問道:“這位小郎君看著好生清秀,眉眼端正,今年多大年紀啦?瞧著沉穩乖巧,真是懂事。”
不等身邊的村民開口回答,他又不動聲色地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提起,語氣裏滿是“無意”:“我前幾日路過這青嶺山,在山腳下歇腳時,隱約聽聞村裏後山的墳場,前些日子出了些怪事,攪得村裏不安寧,可是真的?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閑暇時也鑽研過一些風水小事,略懂一些驅邪避凶的門道,想著若是能幫上村裏的忙,也算是積德行善了。”
他的每一句話,都繞著念玄的年紀、身世,還有後山墳場的異常,旁敲側擊,步步試探,那雙陰鷙的眼睛始終緊緊黏在念玄的身上,目光銳利,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想要從他的神態裏,窺探出一絲一毫的線索。
念玄心中瞬間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指尖不自覺地微微攥緊,掌心沁出一絲薄汗。他刻意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戒備,死死避開貨郎那道冰冷刺骨的審視目光,緊緊抿緊嘴唇,一言不發,默默往後退了半步,躲到父母的身後,將自己藏起來,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露出半點破綻。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默默觀察的老族長,盡收眼底。
老族長已是花甲之年,須發皆白,銀白色的胡須垂在胸前,臉上布滿了歲月雕琢的皺紋,可脊背依舊挺直,眼神清亮,透著曆經世事的沉穩與睿智。他一輩子紮根在青嶺村,守著這片土地,見多了人情冷暖、世間百態,更經曆過不少鄉間異事,看人識人向來精準毒辣,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起初,他隻是坐在自家門口的竹椅上,看著村民們圍上去挑選貨物,隨意瞥了一眼,可當目光落在那個貨郎身上時,心裏便咯噔一下,瞬間泛起濃濃的疑心。
這人行事內斂低調,沒有尋常貨郎的爽朗煙火氣,眼神陰鷙暗沉,周身氣息詭異陰冷,周身的氣場與那些常年奔波、滿身風塵卻滿心熱忱的貨郎截然不同。普通貨郎走南闖北,風吹日曬,大多麵色黝黑、神情爽朗,說話做事大大方方,可此人麵色慘白如紙、氣息陰寒刺骨,言行舉止都透著刻意的偽裝,怎麽看都不像是靠走鄉串戶販賣貨物為生的普通人。
尤其是他方纔刻意打探念玄的身世,步步追問後山墳場怪事的舉動,更是讓老族長心頭一緊,後背瞬間泛起一絲涼意。後山墳場的風波,是村裏的隱秘之事,事發之後,村裏人心照不宣,從未對外大肆聲張,外村之人都極少知曉,更別說一個四處漂泊、來路不明的貨郎。他偏偏精準知曉此事,又偏偏對念玄如此在意,處處試探,其中定然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定然是衝著青嶺村,或是衝著念玄而來。
沒過多久,村民們挑選完貨物,陸續付了錢,三三兩兩散去,老槐樹下漸漸恢複了安靜。貨郎低頭整理了一下空了些許的貨擔,將零散的物件擺放整齊,隨後挑起扁擔,依舊用那幹澀的嗓音吆喝著,慢悠悠地轉身離開了青嶺村。
那道灰布長衫的背影,一步步沿著山路往前走,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青山掩映的山路盡頭,可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詭異氣息,卻依舊殘留在老槐樹下,久久沒有散去。
貨郎的身影剛一消失在視線裏,老族長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念玄身邊,原本溫和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眉頭緊緊皺起,眼神凝重至極。他伸手輕輕拉住念玄的胳膊,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語氣鄭重又急切地叮囑道:“玄兒,你聽著,方纔那個外來貨郎,絕非善類,定是心懷鬼胎之人!你日後若是再在街上見到他,務必遠遠躲開,有多遠走多遠,切莫與他多說一句話,更不要在他麵前展露半分道法,千萬不能暴露你的修為!此人周身氣息邪異,對你處處打探,定有不軌之心,你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免得招來殺身之禍,連累整個村子!”
念玄抬頭望著老族長無比凝重的神情,看著他眼底深深的擔憂與戒備,重重地點了點頭,原本就緊繃的心絃,此刻繃得更緊,心髒微微發緊。他望著貨郎離去的山路方向,清澈的眼底滿是濃濃的戒備,體內的道法氣息依舊在微微躁動,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預感:
這個詭異貨郎的出現,從來都不是偶然,他帶著目的而來,藏著不為人知的陰謀。青嶺村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日子,怕是要徹底到頭了,一場看不見硝煙、摸不清蹤跡的風波,正在山間悄然醞釀,即將席捲整個寧靜的村落。